我從很早以前,就知曉高清河是個心思細致,十分洞察秋毫的人。
在我的奶娘還未將高清河的身世透露給我時,他就和我說過,他的娘親身份尊貴,並非宮女。
那時冬雪消退,春風**漾,他就坐在門前那棵抽芽的柳樹上,朝前眺望著。
我問為什麽,可她的的確確穿著宮女的衣衫啊。
他搖搖頭,從樹上低頭看我:“你還是太天真,容易被這樣的障眼法蒙蔽。你瞧見她腰間的玉佩了麽,那東西,怎可能是一個月例銀子不到十兩的宮女佩戴得起的。”
之後如他所說,他娘親確實不是宮女。而我卻因為一直注意不到這些細節,真的被人蒙蔽。
“現在要去哪?”我緩了緩神兒,“看戲?”
“就在前處,走近了看看。”
路過了戲院,悠揚婉轉的唱戲聲從裏頭傳來,卻因這臘八節人太多,擠來擠去,我倆隻是遙遙望了眼,便放棄了,一起牽著朝河邊的方向走。
“天色不早了,再陪我放一盞河燈,就可以回去了。”高清河說。
“好。”
小商小販處買了河燈,下了河邊的石階,我燃起一盞,彎身將它放入河中。
旁邊高清河蹲身靜靜擺弄著河燈,看了眼我推出那一盞,又收回目光。
這周圍除過我和他,就隻有稀稀落落的幾人,寂靜無聲,遠處的繁華之聲隨著風隱隱約約而來,紅色的燈籠映得天空泛橙,因而顯得此處尤其與世隔絕。
“走吧。”
他將河燈放在水麵上,朝前輕輕一推,直起身來。
我看了眼寂靜河麵上那兩盞河燈,心下突然有些寂寥,我知他是為誰而放,心中不免有些憋悶,手裏玩著腰間纓絡的穗兒,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
回去的路和來的路是兩條,這一道明顯偏僻許多,不過好在不那麽擁擠了,兩道靜悄悄的,偶爾有人從身旁經過,步伐也是輕悄悄的。
“高清河。”我輕聲道,“我這兩日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得問清楚……你究竟手握皇帝什麽把柄?你不說,我總覺惴惴不安。”
“不必管這些,你安心養胎即可。”他口吻淡淡。
“我就這樣淪為棋子,連一絲真相都不配得知麽?”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深吸了一口氣,答道:“你盡管放下心,相信我能夠保全你和孩子的性命。”
我正要追問,就聽到前邊刀刃出鞘的聲音,穿過他隱約看到前方幾條人影。
還未做出反應,身前便猛然響起兵器交接的聲音,眼前寒光一閃,幾滴熱熱的東西甩在了我的臉上,灼燒著臉皮的嫩肉。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護在我身前的人握著柄匕首,飛快周折幾圈,衣擺獵獵,眨眼的功夫,便有一人倒在了地上,吐血抽搐著。
高清河朝前走了幾步,咣當一聲甩掉小刀,拾起那具屍體手裏的長劍。
“真是來勢洶洶啊。”他高聲道,向房簷兩處看。
麵前又落下幾條人影,蒙著麵,不語,飛踏向前,劍在手中如同活了一樣朝他翻飛著刺來。
對於劍術,我多少還是了解些,家中都是武將,類似的書籍卷宗堆了不知多少,因此看著這些人動作迅捷利落,心中不免擔憂。
忽然,一個人影飛快從房頂俯衝下來,我驚叫一聲:“當心!”
眼見高清河來不及躲閃,他突然將劍轉了圈,反握在手中,朝上一捅,噗的一聲狠狠刺進那人的胸口,伴隨一陣刀刃在內髒裏攪拌的聲音,他又猛地一抽劍,由著那人沉沉倒下去。
我被這可怖的場麵驚得說不出話,隨後腹部一陣收縮,嗅著那惡心的血腥味,踉蹌著扶住一邊的牆,嘔得天旋地轉。
頭垂著,眼淚盈滿眼眶,我再看不清眼前場景,隻能模模糊糊聽到他們對話的聲音。
“尾隨了我一路,挑在此處下手……”他提著劍,刀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不得不說是失策。”
“高大人,”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我聽著有些熟悉,“咱家今兒個來,並不是要您性命。皇上要見您。”
“要見我,為何不傳見我,卻要在此舞刀弄槍?”高清河笑問道。
“這是密令。”
“那我若是抗命呢?”
“若抗命,”那公公哼笑一聲,“那自然是提你項上人頭去見皇上了。”
“是嗎?”他揮起劍,旋轉著背在身後,“那便來吧。”
“不怕誤傷麽?”我感到一道邪侫的目光穿過他射向我,“刀槍無眼,大人您是知道的。”
“你盡管試試,能否動她絲毫。”
又是一陣刀劍碰撞,尖銳的聲音一下一下刺痛絞磨我的耳道。
更多的血腥味,彌漫在我的胸腔之中,再看地上,已然是血流成河,橫屍滿地,這樣的場麵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見,比起宮中那些或杖刑,或鞭刑,或三尺白綾,眼前真是要粗野殘忍也令人作嘔得多。
而高清河那翩翩衣袂,在廝殺當中,也已被劃開不少口子,因衣底是深色的,也看不出哪裏受傷。
可他身後的人卻層出不窮,像是從地底爬出的陰兵。
那公公隱在後頭,語氣陰陽怪氣的:“大人,小的奉勸您還是稍歇歇,跟小的回去吧。”
“龐公公以為,”他頓了一下,“我真會信你口中的密詔,跟你一道去?”
“信不信那是大人您的事,大人敢抗命,小的可不敢,皇上可是說了,違者,格殺勿論。”
“嗬,你與權臣勾結,而我殺你黨羽,擋了你的路,恐怕這密詔,是你自己下的吧。”
“既然大人這樣認為,那小人也是無言以對了。當今聖上看似威嚴,實則握不住實權,忍氣吞聲好似個窩囊廢。而我們這些人為活命,不得不跟隨手握重權之人,尋求庇護。且小的知曉一個秘密,是有關大人和皇上之間的,皇上惜大人的命,可如同惜自己的命一般呢,沒想到天底下還有這等奇怪的、又叫人拍手叫絕的好事,竟能一箭雙雕……”
我正聽著,尚且在反應這句話的意思,就感到身後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再要出聲求救,後頸猛地一僵,兩眼一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