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吃腿麽?腿上的肉更嫩。”我說。
“不了。”
我揚了揚手裏啃了一半的雞腿:“不過您這手藝,不得不誇一聲,絕,和我小時候吃過的別人烤給我的雞味道一模一樣。啊,想起來了,是高清河烤給我的,你吃過他烤的雞沒有?超級香。”
“是麽?”他眉梢微抬,像是提起了興趣,“過了這麽多年,你還記得他烤的雞是什麽味道?”
“是啊,畢竟什麽佐料都沒加,可不是一模一樣麽!”我忍不住樂了起來,“不過能再次嚐到這個味道,我已心滿意足了,估摸著這孩子也會喜歡的吧。”
說罷,我目光轉向他,發現他正與我對視著,原本無波無浪的眼裏,浮現出一抹笑意。那是一抹十分熟悉的笑,可惜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還不待我觀察仔細,就跟隨著他撇過頭的動作,消逝在眼底。
“對了,國師大人。”我忽然想到一事,“你白日裏同我說的,順利產子,是母子平安的意思麽?可在我孕初,有家中接生的嬤嬤告訴我,我和這孩子,終將隻能保全一個……那這順利產子,究竟是怎麽個順利法?難道就隻是每日誦讀順天聖母的經文,祈求神靈麽?”
“你按我說的做就好,不必去管別的。”
我愣了一下,原本還想追問下去,見他麵色微沉,沒有想說的意思,便就此打住,不再提起這事了。
不得不說挺著個孕肚食量的確比以前大出許多,大半隻雞叫我吃光後,又忍不住帶著滿嘴的油光盯向剩下的那一部分。
他轉向我,輕挑起一端眉:“沒吃飽?”
“嗯。”我點頭點得唯唯諾諾,實在是對自己這個食量難為情,“可能我吃飽了,孩子沒吃飽吧。”
他倒是沒說什麽,從袖裏抽出一張折好的油紙,展開來,把剩下的雞包進去:“這些你帶回去吃。今日之事,你莫要和他人提起。”
正要問是什麽事,推測一番,應該就是不許殺生這件事了,我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點點頭,拎著雞笑得意味深長:“國師大人深夜小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撣了撣衣衫上的塵土。
“國師大人。”我見他有意朝樹林裏走,忍不住問他,“你是要進林子,不回道觀嗎?”
他搖搖頭,駐足停了那麽一陣:“不回,我有些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待他走後,我也很快折回到道觀內,掂量了兩下手裏油紙包著的雞,心道明日清粥加點烤雞肉進去,當真是美事一件。
之後的幾日裏,我也遇到過國師,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麽,感覺他與那一晚不太一樣。
那一晚他很親和,會不吝嗇分笑容給我,可眼前的人,麵無表情,對一切漠不關心如初。
我也沒再從西邊聞到過烤雞飄來的焦香,似乎,是肉市又重新開張了,他也就沒必要再去山裏抓雞了。
一晃,在道觀中已住了一月有餘。
我開始有些憋悶。
道觀雖大,可允許踏足的地方就那麽半大點兒,我基本都去過,逛膩了,開始對禁足的區域感興趣起來。
當然,我也沒有明知不可而為之的愚蠢。
因有子沁陪伴在側,我得以能夠進到道觀後的山林中,但也不能走得太遠,到仙陵碑為止,而仙陵碑後,就是仙陵門。
仙陵門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洞,據子沁的說法是,這個洞集天地日月精華,頗具靈氣,深處葬著曆代師爺師祖,除過國師,無人允許入內,是禁地之中的禁地。
我問他,那如果有人偷偷溜進去呢,子沁搖搖頭,說沒人敢的,之前有弟子被欺負,叫人家推了進去,自此消失了十年有餘,再出來時,已是瘋瘋癲癲。誰也不知道他這些年吃什麽,喝什麽,是怎麽活下來的,最後他趁旁人不備,抽出人家的劍自盡了。
我搖著頭歎息:“真是哪裏都逃不過恃強淩弱啊。”
子沁沒說話,隻遠遠眺望著那個洞口。
沉默了片刻,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洞門前的一片石台上,竟有抹白色人影搖晃,愣了下,問:“那是……國師?”
“啊,是。”子沁點點頭,“師父來跪仙門了。”
“為何要跪?”這又是他們門派什麽稀奇古怪的規矩?
“因為……師父在替師祖贖罪。”
贖罪?
看出了我臉上的疑惑,子沁扶了下額,解釋道:“罷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了。大約十年前,師祖被人蠱惑,施了禁術,違逆天意,於是便被降罪,師父原本不用替他贖罪的,可他堅持如此,我們也是沒辦法。”
“那你們師祖現如今……是死是活?”我問。
“下落不明,隻聽說腿廢了,眼也瞎了,一身道術散去了大半……或許這就是師父為他爭取的最好的結果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到了傍晚,蚊蟲也肆虐了起來,拍了拍子沁的肩,折身往回走:“那既是旁人痛楚,我們就不要窺探了,走吧。”
回到房裏,我合上門,小心翼翼躺下,心中還是沒能將先前聽到了化解,胳膊橫在額前思索著。
這子沁口中的師祖,也就是現如今國師的師父。
十年前,還未改朝換代時,國師是誰?
是他麽?
我閉上眼仔細回憶了一下,恍惚記得,那時的真一觀就已是京城第一大觀,皇帝每年都會親自前去上香祈福……
等等。
廢了腿,瞎了眼,習得道術。
我猛地睜開了眼,坐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臘八節那天,我和高清河在街上暢遊時,那個乞丐,那個叫住了我名字的乞丐,他的眼睛,他的腿,他說的話……都一一對上了。
他說,他也曾進過皇城。
難道,那人就是國師的師父,前朝的國師?!
想到此處,我不由自主呼吸變得粗重。
如若真的他,那他做了什麽?所謂施了禁術違逆天意,正好是在十年前,我隱約覺得和那一場宮變有關係,奈何沒有一絲線索,僅僅隻能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