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淮羽望著眼前英氣勃勃的少女,手掌在風沙裏微微發顫。
他的指腹擦過周灼華被戰火燒焦的發頂,忽然笑出聲來,眼角卻沁出細碎的水光:“阿璃,如今真是個颯爽的女將軍了!”話音未落,又伸手將她歪斜的護腕重新係緊,“比你父親當年單槍匹馬闖匪寨時還要威風。”
周灼華仰起沾著血汙的臉,“五哥我可比我家那老頭強多啦!等下次見麵,非得讓他見識見識我的新劍法!”
她腰間的虎頭鈴鐺隨著動作輕響,恍惚還是當年那個攥著他衣角要糖葫蘆的小丫頭。
花淮羽笑著搖頭,轉身拍向蕭允之的肩膀。指腹剛觸到對方腰間硬物,笑容突然凝固在臉上——那把纏著褪色紅綢的斷劍,劍柄處還留著他用匕首刻下的半朵木槿花。
他想起十年前在肅州時蕭允之將他堵在蕭家演武場角落,烏溜溜的眼睛亮得驚人:“五哥,教我劍法再回雲州去好不好?”
“允之,這劍……”花淮羽喉頭滾動。
蕭允之解下斷劍,珍重地捧在掌心。
劍穗上係著的青銅鈴鐺發出輕響,“五哥,這劍我一直帶在身邊。”
如今的少年已然褪去稚氣,麵容上笑意溫柔爽朗。
梁鳳台握著劍柄的手漸漸鬆開,他眼前突然晃過花晚凝提起家人時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哀傷。喉頭一陣發緊。
他忙抬手整了整衣冠,鄭重行禮:“方才多有冒犯,還望花五公子海涵。”
“無妨,閣下是?”花淮羽的目光落在梁鳳台玄色衣擺的暗紋上,那裏繡著的北涼狼圖騰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北涼王,梁鳳台。”花晚凝說道。
花淮羽的目光落在梁鳳台衣擺上若隱若現的狼圖騰,眸色微沉。
“北涼王?”他意味深長地重複,目光如鷹隼般掠過梁鳳台腰間龍鱗劍,“倒是聽聞王爺擅使重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話音未落,他忽然轉身,顫抖著捧起花晚凝的臉,“早就知道大周這次來了一位女軍事,卻不曾想竟是我家小阿憐。”
“五哥,我長大了。”花晚凝笑道。
花淮羽指腹撫過花晚凝耳後未愈的疤痕,心尖猛地一顫:“可是你怎麽看上去比小時候還瘦了?”
他聲音裏帶著壓抑多年的疼惜,細細端詳著花晚凝眼下的烏青,眼眶瞬間滾燙,“阿憐,這些年,你究竟吃了多少苦……”
“五哥……”四年的委屈與思念,終於化作一滴滾燙的淚,落在花淮羽的手背上。
……
朔風卷著沙粒撲打在牛皮帳上。
花晚凝將銅壺往火盆邊推了推,蒸騰的藥香裏混著羊肉湯的暖意。
花淮羽解下外袍,燭火在他臉上明滅,隨著衣襟褪開,猙獰的箭傷盤踞在花淮羽鎖骨處。
花晚凝一眼便看見了,手中的木勺“當啷”墜地,滾燙的湯汁濺在繡鞋上她卻渾然不覺。
“五哥,四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花晚凝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四年前,柔然部血洗花家那日,我拚死殺出重圍。若不是赤山部頂著‘通敵’的罵名收留我,你我兄妹二人恐無緣再見。”花淮羽的聲音陡然哽咽,“小九,黃河堤壩決口根本不是花家所為!薛家買通守將炸開閘門,韓家的糧船故意延誤救援,他們……他們要讓花家背上千古罵名!”
“他們想一家獨大,就把花家當成墊腳石!”花淮羽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銅燈劇烈搖晃,“當時城中百姓都要來幫我花家,父親便在自焚時還在高聲喊著……”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任賊分屍,勿傷城中百姓……”
“我知道。”花晚凝猛地握住花淮羽的手,“我一直都知道花家無罪!”
帳外傳來戰馬的嘶鳴,花晚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齒間蔓延。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蜷縮在陰冷詔獄中。
所有人都想讓她死。
所有人都說那是花家的錯。
包括皇帝。
可是她活下來了,她查清楚了當年真相。
她一定要為花家沉冤昭雪!
“人心不足蛇吞象……”花晚凝緩緩抬起頭,眼中跳動的燭火比狼圖騰更冷冽,“韓家以為踩著花家的屍骨就能登天?五哥,如今的韓家可還算安分,薛家被滿族流放,若他們韓家依舊執迷不悟,我要他們跪在黃河故道,看清楚究竟是誰自尋死路。”
花淮羽的瞳孔驟然收縮,“小九,當年哥沒能護好你,這次,五哥陪你討回血債。”
……
春雪初融時,神都官道兩側新抽的柳芽在風中輕擺,遠處燕莎軍旗獵獵,將城門樓子染成一片赤金。
慶功宴上,皇帝趙羽宸親自將鎏金虎符賜予韓啟東、蕭允之與周灼華,封他們為鎮國大將軍,而花晚凝請命赴雲州時,皇帝望著她腰間蟠龍玉玨,意味深長道:“花司使,雲州百姓,等你太久了。”
……
暮春的雲州籠著一層薄紗般的晨霧,青灰色的城牆蜿蜒如沉睡的巨龍,護城河上漂浮著初綻的荷花。
穿城而過的白龍江依舊奔騰不息,江畔垂柳拂過畫舫雕窗,隱約傳來評彈小調。
碼頭邊,商販們用帶著鄉音的吆喝售賣著糯米桂花糕,甜香混著江水腥氣撲麵而來。花晚凝記得幼時總愛趴在江畔的石階上,看父親的戰船破浪歸來,船首的玄鐵獸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如今沿街商鋪的幌子隨風輕擺,綢緞莊、米糧鋪的招牌嶄新發亮。
但她還是一眼認出轉角處那棵老槐樹,樹幹上孩童刻下的歪扭字跡猶在——那是十二歲的她和兄長比試刻字留下的印記,樹皮的紋路早已將劃痕包裹,卻裹不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馬蹄聲驚起簷角冰棱,花晚凝剛翻身下馬,便聽見街角傳來一聲驚呼。
白發蒼蒼的老嫗拄著棗木拐杖跌跌撞撞奔來,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滑落:“是……是花小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