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空降下大雪,就像在告知早春的到來。
一早,行一躺在被窩裏,聽到融雪的水滴咚咚咚打向鐵皮屋頂的聲響。
打開窗戶,閃亮的陽光鋪滿屋內。眼前是明亮耀眼的世界。積著厚厚一層雪的農家茅草屋頂,升起一道迷蒙的蒸氣。天空初生的雲朵,搭配蔚藍的晴空,更顯白亮,翻滾著展開一場美麗的運動。他望著那幕美景。
“嘿呦,嘿呦。”
是信子上樓來向他道早安。
“啊呀,好溫暖。”她邊說邊將棉被搭在扶手上。於是,它馬上散發出陽光的氣味。
“嘎嘰嘎嘰……”
“啊,那是黃色鶯嗎?”
兩隻麻雀搖晃著檜樹的葉片,接著一個翻身,躲進綠樹的樹蔭裏。
“嘎嘰嘎嘰……”
是口哨聲。行一猜是附近一家理發店的童工,他們店裏養著小鳥。行一對他產生了一些好感。
“還真的是口哨聲呢。真氣人。”
禦嶽教會有位老先生,早晚都會朗聲祈禱,還會在空地上隨著號令做體操,今天他做了一個大雪人,並在一旁插上了立牌。上頭寫著“禦嶽教會×××作”。
茅草屋頂上的積雪,模樣變得像鹿身上的斑點一樣。表麵升起的蒸氣,每天逐漸減弱。
在月色溶溶的晚上,行一到戶外散步。那是一處斜度適中的空地,兩名身穿滑雪裝的男子在月光下輪流滑行、跳躍。
信子提到白天時孩子們坐在木板上,用木棒當槳,排成一長排滑行,而那座開辟出的坡道,就與這處斜坡相連。像抹上了滑石粉似的,閃著奇異的光芒。
他踩在結凍的雪地上,沉浸於淒美的想象中,漫步在月光下。那晩,行一講了俄羅斯一位短篇小說家所寫的故事給妻子聽。
“我載你吧。”
少年邀少女一同坐雪橇。兩人滿頭大汗地拉著雪橇登上長長的斜坡,接著從那裏一路滑下。——雪橇速度越來越快。圍巾開始隨風飄揚。風聲颼颼掠過耳畔。
“我愛你。”
驀地,少女從風中聽到這聲低語。她心跳加速。但是當滑行速度減緩,風的呼嘯消失,雪橇徐徐停止時,她滿心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怎麽樣?”
從少年那爽朗的神情中,少女難以判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再滑一次。”
為了加以確認,少女再次滿頭大汗地爬上斜坡。——圍巾隨風飄揚。颼颼……風聲呼嘯而過。她心跳加速。
“我愛你。”
少女歎了一口氣。
“如何?”
“再滑一次!再滑一次!”少女的聲音悲戚。這次一定要聽出來。
但不管試了幾次,結果都還是一樣。少女泫然欲泣,就此道別。從此沒再相見。
——兩人分住不同的市街,各自結婚成家。——盡管日後上了年紀,兩人還是忘不了那天滑雪的情景。
這是行一從一位搞文學的朋友那裏聽來的故事。
“好美的故事。”
“也許他們做錯了。”
後來發生了一件大事。某天,信子在那座開辟出的坡道上跌倒了。因為心虛,她瞞著沒告訴丈夫。待到產婆檢查這天,信子全身發抖。不過胎兒似乎沒有異常。事後信子才向丈夫說明情況。行一震怒,信子從沒見過他這樣發怒的樣子。
“你要怎麽罵我都行。”信子淚流滿麵地說道。
但他們的安心並未持續太久。一段時間後,信子開始臥病不起。行一把她母親找來。醫生前來診治後,判斷她的腎髒有了毛病,說完便離開了。
行一就此失眠。同時在研究所的實驗也遭遇挫折。行一還年輕,投入研究的時間尚短,理應不會如此,他卻被這波不順遂的浪潮支配。夜不能眠的他,心想信子一定深受懊悔的念頭之苦。而他也屈服了。行一已覺得這是自己無法挽回的事。
“啪嗒啪嗒……”他感覺到一陣振翅引來的風。
“咕咕咕……”遠處出現競爭者。他疲憊不堪,對方卻精力充沛。
“……”聲音終於停了。
“咕咕咕……”
一聲——兩聲——三聲——之後就沒再叫了。已抵達終點。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行一將它與劃船比賽聯想在一起,習慣去聽那雞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