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母親寄來的信。
你那裏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決定請過年時要上東京的津枝先生去看你。你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你說你不回來,所以我寄了春裝給你。今年做了襯衣,所以一並裝在裏頭,襯衣是穿在外衣與汗衫中間的,不能貼身穿。
津枝先生是母親以前老師的兒子,已大學畢業,是一位醫生。以前有一段時間,堯把他當哥哥看,和他很親近。
最近堯到附近散步時,經常會有看到母親的幻覺。是媽!他心裏這麽想,後來才發現是不認識的人,這時他常會想到奇怪的事情上。——就像一下子突然改變似的。有時他會感覺到母親已來到他的屋內,坐在地上,他趕忙返回家中。但來的不是母親,而是信。該來的人也不是母親,而是津枝。堯的幻覺就此停止。
走在街上,堯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敏感的水平儀。他發現自己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轉頭一看,剛才走過的道路嚴重傾斜,他卻完全不知道。他停下腳步,氣喘籲籲。在那團難受的凝塊順著胸口滑落之前,他勢必得經曆一段呼吸困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間。待一切平靜下來後,堯才又邁步向前。
是什麽越過他而去?是朝遠方地平線落下的太陽。
他一整天都要麵對與他隔著低窪地的那棟灰色木造洋房,以及每天都會消逝的冬日,他再也無法忍受。當窗外的風景逐漸往蒼白的空氣中隱沒時,那便不再隻是普通的陰影,而是名為“夜”的陰影,當他產生這樣的感受時,心中莫名感到焦躁。
“啊,真想看碩大的落日。”
他走出家門,尋找可以遠眺的場所。歲末時節,街上搗年糕的聲響四起。花店前擺滿了梅花和福壽花的盆栽。這樣的風俗畫框,隨著他在城市中漸漸迷失歸途而顯得愈發美麗。他走上自己從未踏足過的道路——在那裏,洗米的女人,打架的小孩,都吸引他駐足。但不管他走到哪兒,他遠望的景致中,總會有巨大的屋頂剪影,以及在晚霞中顯得特別清楚的樹梢。朝遠方地平線隱沒的太陽,每次都會朝他悲切的心靈投射。
盈滿陽光的空氣,與地麵沒有半點距離。他那沒得到滿足的願望,有時會想象出一名爬上高處的屋頂,手伸向天際的男人。男人的指尖碰觸空氣。——他還會想象著裝滿氫氣的肥皂泡泡,讓蒼白的人們和街道飛上空中,呈現出五顏六色,鮮明地浮現在空氣中的那個瞬間。
在清澈的藍天中,浮雲接連燃燒,美不勝收。很快地,那火焰也延燒到堯那無法得到滿足的心靈。
“如此美麗的時刻,為何如此短暫呢?”
這樣的時刻,最令他感受到人世無常。燃燒的浮雲開始陸續化為灰燼。他已不再邁步向前。
“逐漸填滿天空的暗影,會在地球上的哪一帶形成影子呢?隻要沒到達那片雲的所在處,今天就再也看不到太陽。”
突然一股沉重的疲憊向他襲來。在陌生的市街,一處陌生的街角,堯的內心再度變得黯淡。
一九二七年二月
[38]英文Ether或Aether的音譯。古希臘哲學家亞裏士多德設想的一種物質,他認為外太空不可能是“虛無”的,而是充滿了一種不變的“第一”元素,後來哲學家們稱此元素為“以太”。
[39]內藤丈草(1662—1704),江戶時代的俳人,為著名俳句家鬆尾芭蕉的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