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電筒的光線裏,我又一次看見馬。
那不是一匹普通的馬,而一匹身高比一般馬要高上半尺、混身雪白沒一根雜毛的白馬。交通員就是騎著這匹白馬飛奔而來,追上藍玫他們的。藍玫和葛團長正走得又困又乏,忽聽得身後傳來馬蹄的聲音,“嘎噠”、“嘎噠”、“嘎噠”,然後“籲----”地一聲,馬兒在他倆身邊停住。
交通員讓他倆先不要去暈城,在前麵的虎頭村暫時住下來待命。離虎頭村大約還有十幾裏地的路程,交通員說完該說的話,就閉上嘴再也不吐露一個字,隻顧低頭趕路。按照上級指示,交通員負責把藍玫和葛團長送到虎頭村,就馬上離開,下麵的路還得靠近他倆自己走。
道路兩旁已是秋天的景色了,樹木莊稼都變成火燒火燎般的金黃色。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天地間彤紅的一片,這樣的景色令藍玫想起戲劇裏的布景,想起母親的風景畫,此次出來執行任務,跟家裏全然斷了聯係,她騎在馬上,有那麽很短的一瞬間,她想到上海。
他們是兩個人從上海到延安,現在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飛機的呼嘯聲揮之不去,總在藍玫頭頂徘徊。
然後,是三聲巨響,巨響過去,和她一同來的傅子恩就不見了。她跟葛團長談起過失去傅子恩的感受。那天他們坐在一間有幹草味道的小屋裏,屋裏升著火,他們一直聊到很晚。
----要是不打仗,你在幹什麽呢?
----我在學校裏演戲。
----等咱們完成任務回延安,我讓你回魯藝演個夠。
----什麽時候才能完成任務?
----你累了吧?
葛團長捧起藍玫的臉,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麽話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那晚的爐火燒得格外地旺,他們一直聊到深夜,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
藍玫總是想起葛團長教她騎馬的那個夜晚,月光如薄冰般一片片在空氣中彌散,她看到那個手執皮鞭的男人如傳說中的英雄,高大、英武、有種說不出的威嚴。藍玫獨自一人躺在黑暗中,那個影子總是不斷地眼前出現,她想她應該把自己感受說出來。他們隨時都有可能麵臨時危險,有時,一顆敵人的炮彈飛過來,他們就可能再也見不到麵了。
葛團長說,如果我死了,你就當騎白馬到遠方去了。
藍玫說,你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