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濁水河邊,看到河麵上沒有一條船。風呼嘯著,打著呼哨、打著旋,從他們頭頂飛掠而過,他們感到冷,感到餓,但最主要的想法還不是找到吃的,而是要先找到一條船。

他們沿河岸走了一段路,前麵像是有個漁村的樣子,他們走過去,見有一家生意冷清的小飯鋪門開著,葛團長對藍玫說:“走,先進去吃碗麵再說。”於是一掀門簾,他們坐到裏麵去。

出來招呼他們的是一位幹瘦的老漢。

“來啦,”老漢說,“來碗麵?”

“來碗麵。”

片刻之後,兩碗麵煮好了,老漢顫微微地端上來,“人老了,手抖得不行。”老漢一邊說著,一邊用抹布將潑撒在桌上的湯汁擦幹淨。

坐定之後,藍玫才真的感到餓了,自從此次行動開始,她跟著葛團長出來,胃功能就出現了紊亂,時常感覺不出饑飽來,有時一整天不吃一點東西,也並不覺得怎麽餓。

麵的香味兒隨著熱騰騰的蒸氣送到藍玫鼻子底下,她使勁吸了兩口,說了聲“好餓呀。”

“餓就多吃點。”

說著,葛團長已突嚕突嚕吃起來。

蒸氣,麵的香味兒,餓......

小飯鋪子裏籠著股暖融融的情味兒,藍玫想如果不打仗,她會不會遇到這樣一個北方漢子,跟他在一個天高地遠的地方一起吃麵?麵的香味兒一絲絲一綹綹像絲線一樣包裹著藍玫,她從來沒想到一碗麵這樣普通東西竟會變得如此金貴,她想起在上海,有一回她和傅子恩一起到一家麵館裏去吃麵,那天他們剛剛排完戲,在一起的幾個同學喊餓,起哄似地嚷嚷著要傅子恩請客,傅子恩就笑著答應了。

街上剛剛落過一場雨,地麵濕濕的,像鏡麵一樣亮。電車的倒影緩緩移動著,從年輕人的影子上壓過去,他們的影子被更大的黑影吞沒了,在一段時間內,他們成了沒有影子的人,他們說著、笑著、走著,連聲音也被那個龐然大物所發出的轟隆隆的聲響淹沒了。

電車開過去之後,他們清秀的麵龐又重新顯現出來。電燈光下他們的臉,看上去比白天更白,身影是濃黑的一條,拖得長長的,相互重疊著交錯著變幻出無數形狀。

藍玫記得那家麵館裏裝著好看的五彩玻璃燈,燈影裏的人一個個高鼻梁凹眼框,就像戲劇裏的男女,美麗而又不真實。音樂如氣霧般一股股地放出來,飄到麵碗裏,窗外不知什麽人在放煙火,紅一朵綠一朵地映在玻璃窗上。

“真希望像煙火那樣,積蓄所有能量,迸盡力氣,拚死一搏,在一瞬間暴發出所有能量。”

這是那天晚上傅子恩說的惟一一句話,他的死正應驗了這句話:在一瞬間暴發所有能量。在延安書店門口,他被炸得血肉紛飛,如煙火般燦爛。

一條小船在濁水河上飄**。

藍玫坐在被葦席包起來的船肚裏,什麽也看不見。顛簸使她頭暈,“濁水河”,她曾經在母親的畫上看到過這條河,那是藝術化了的風景畫,而不是一條真正的河流(這可能是藍玫投身到革命洪流中的真正原因,她要加入真正的、現實中的戲劇,而不是舞台上藝術化了的戲劇)。

他倆渡過濁水河,朝著暈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