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媚始終沒有等到江北川回來。

那夜她心驚肉跳到不能入睡,她反複起來看表,但是,鍾表滴達無情地行走,他沒有回來。

她盤算著第二天打電話去他的單位。天一亮就打。

她惴惴而慌亂。捱到天亮,她打電話過去,電話沒有人接,她有打總機,她說,我要找江北川。總機說,我給你轉過去吧。

她說,他可能會在其他的分機上嗎?

總機說,不會的,我們公司每人桌上都有一部電話的。

每隔半個小時打一次,一直到中午,都沒有人接,後來一次接錯了線,打到了其他同事的線上,那個男人說,江北川今天上午沒有來上班,您是哪位,等他來了之後我讓他致電給您。

許明媚絕望地說,不用了。

她再也沒有找到他。

她心灰意冷了。她甚至覺得,他是對她厭倦了的吧。所以才會避而不見她了,他若是真的想不見她,她是無法找到他的,她甚至打電話去過他的家裏,接電話的是一個慈詳的媽媽,她說,川川好幾天都沒有回來了。你是他說的小許姑娘嗎?有時間到家裏來玩。我和川川的爸爸都想見見你呢。

許明媚握著電話,眼淚掉下來。

他將是再也不願意見到她的了吧。他已經不愛她了。她的折騰,她的猜忌,她的無理取鬧,她的莫名其妙,他再也無法忍受她了,以愛為名,她將他的寬容放肆地蹉跎,他終是無法再接受來自她的種種了。這也應該是在情理之中,沒有什麽可說的。

每天半夜,她都被驚醒,在連續打了兩天電話之後,她再也不想尋找他了。

他刻意地不見,她又何苦如此地為難。

原來她並沒有自己想象得脆弱,也沒有崩潰,也並沒有自殺,什麽都沒有。

盡管每天夜裏,她都會夢到他,夢非常地奇怪,她總夢到他或者是在拚命地吃飯,或者是在拚命地撕打,好像他和她之間,是有著不可調和的仇恨,她一直在打他,卻渾身沒有力氣,她會哭醒在自己的夢裏,她對他的愛,已經日深到陷落。

陷落,陷落,如墜深淵,痛不欲生。

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報社做副刊編輯,編一些文藝腔的小文章,還有傾聽一些讀者的愛情故事。工作輕鬆又如意,剩下的時間她看電影,聽音樂,開始寫一個嶄新的小說,她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大都平淡而友好。間或會相約一起去喝茶或者逛街,她逐漸地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念江北川,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放棄,沒什麽道理。她不斷地給自己勸慰,又不斷地告訴自己釋然。

傷痛不過百日長。她領略過的傷痛太多,她已然麻木。

可是,有一天晚上,也許是因為一場微風,或者是更簡單的一個理由,她想起他。

如一場盛宴之後的殘落,許明媚從開始重新想起江北川那一刻起,即陷入了崩潰的邊緣。

崩潰。這個詞在1995年之後被無數的文藝男女青年們引用。似乎全世界的人一遭遇某件事端,都會立地崩潰掉。

而此刻,許明媚真正明白了所謂崩潰的境地。

那是一種順著呼吸而流泄出來的類似於毒品的物質緊緊將身體包圍住,然後猛擊,不斷猛擊,直到粉碎。許明媚在這重擊的粉碎裏幻視幻聽,甚至胸口窒悶。

曾幾何時,她有一點傷風流感,他都會如臨大敵,而眼前她垂死奄奄,他卻不知去向,他是立定決心,置她的生死再也不關懷了的。他手裏捏著他們之間的線,他如拂塵一般地就將那根線給吹斷了。她沒有來得及做任何的準備便一個趔趄栽倒下去,這一個跟頭的狼狽她簡直無從想象,似乎是將她26年來所有積攢的信念全部都跌損,甚至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剩。

許明媚冰冷地想,即使他回過頭來,她恐怕也是沒有力氣再複原的了。

五月的北京,夏天的氣息開始蔓延,而她渾身冰涼,痛徹心骨。

不是說傷痛不過百日長嗎?這被擱淺的傷痛為什麽竟這樣放肆的,就橫行過來?以為可以忽略掉的痛楚竟是變本加厲,洋洋得意,撞擊著許明媚單薄的身體,笑著逼她湮滅。

她忘不了他,他卻遍尋不見。

她恨這一座龐大的城,將他和她之間,隔到了山水不重逢的絕情。

接到何威利的電話的時候,許明媚一直在咳嗽,那樣熱的天,很多空調開始運轉,她裹了一層厚厚的被子,聲音嘶啞地接電話。杯子裏已經是隔夜的水,她拿著電話,邊應著邊一隻手去接飲水機裏的水。後來她不小心將杯子傾斜了一下,一團熱水奔上了她的手,她“啊”了一聲,杯子掉在地方,頓時亂七八糟,天昏地暗。

她索性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她慢慢地看著無止境流淌著的熱水慢慢包圍彌漫,順流蜿蜒,還冒著滾燙熱氣,水剩下的並不多,一會兒就已經流完,許明媚拿起話筒,咳嗽了幾聲,然後聽到何威利的聲音。

他說,明媚,我已經辦好了簽證,明天就要去英國了。

許明媚說,哦,一路走好。

何威利說,你和江北川還好吧?

一句話,戳了許明媚的傷痛,她歇斯底裏地說,我們分手了。不要問為什麽分手了,沒有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何威利說,對不起,我不該問,你好好保重自己身體,我走了。

許明媚哭著陷入絕望裏。

她是再也沒有什麽指望的了。別人都在滿世界拚搏,而她,愛情破損,又沒有擁有世界的野心,就這樣安然度日吧,也許她會慢慢病死,也許她會在某一天選擇非正常死亡,也許再過百天她好起來,畢竟她把這傷痛藏匿了百日才釋放出來。痛必須要痛才可以扛得過去吧,哪有那麽容易度過去的坎。

有一天,唐東揚突然來電話,說到北京出差,順便來看看許明媚。

許明媚出門去火車站接人,伸手攔了一輛車,上了車,正遇到紅燈,她百無聊賴地坐在車裏看外麵。

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兩個人的背影,一個象是於索然,一個象是江北川,但是因為人潮太多,她實在無法確認那是不是就是遠走高飛的於索然和消失不見的江北川,她幾乎是驚跳著,就下了車,穿越車海去找他們。

結果綠燈亮了,人群衝散,她著急地四處尋找,可是,人海茫茫,她究竟去哪裏找呢?

她倉惶地站在馬路中間,巨大的絕望侵襲著她。她再也無法抑製她的絕望,她在光天化日痛哭起來。

2005年6月5日星期日 淩晨4:37分 北戴河 完成。

2007年1月7日星期日23:44分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