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 ru xian jing

貝貝的班主任方秀麗也看到了那一天的晚報。那天是星期天,她在男朋友的幫助下突擊背外語。考研的課程中,外語是大頭,方秀麗心裏比較沒把握。背到晚上六點鍾,方秀麗說:“餓了。背外語消耗太大。”男朋友就放下課本出門買三鮮炒麵。他順便帶回一份晚報。

方秀麗拿到報紙就愣住了。她對男朋友說:“世界上總有奇跡發生。”

男朋友一邊吃炒麵,一邊看報上的體育版,嗯嗯啊啊應付她。

方秀麗把頭版報麵塞到他眼皮下:“看,我的學生,被稱為‘最可愛的笑容’的孩子。”

“真的嗎?”男朋友這才抬起頭。兩個人開始仔仔細細看報道。

第二天到學校,一交談,發現從程校長到學校的清潔工都知道這件事。媒體的傳播作用真是很偉大。

方秀麗把貝貝從教室裏叫出來,問他說:“你到底是真的認識那種‘中華虎鳳蝶’,還是瞎子摸魚碰巧撿到了它?”

貝貝把兩隻手背在後麵,笑嘻嘻地答:“不能捉,寶貝。”

方老師又問:“你怎麽知道那種蝴蝶是寶貝?”

“奶奶啊!”貝貝熱烈地叫起來。

方老師追根究底:“奶奶還告訴你什麽了?”

“很多。”

很多什麽呢?關於蝴蝶的知識?關於自然的知識?關於人類和自然關係的知識?

方老師從貝貝嘴裏問不清楚。她也知道這孩子不可能說得清楚。但是,她想,不管怎麽說,貝貝懂得珍貴的蝴蝶要保護,這就是教育的作用,教育能為一顆懵懂的心靈打開縫隙,透進光亮。

方老師有了一個主意,她要為孩子們上一堂有特別意義的課,內容是:“認識自然——從蝴蝶開始。”

男朋友又要心疼她的精力和時間了,他勸她:“既然考研,學校裏的事情隻能是混。”

可是方老師不是一個“混”的人。她在培智學校一天,就要做好這一天的事情。當年程校長親自跑到師範學校把她要過來,自然是有道理的。

方老師花了幾天時間做教案。她希望這份教案能成為短暫教學生涯中值得驕傲的回憶。周五下午放學時,方老師在校門口攔住李大勇,直截了當地提要求:“能不能幫個忙?收集些蝴蝶,要活體。”

李大勇笑起來:“方老師也對蝴蝶感興趣?”

方秀麗豎起一根手指:“下星期一,我要用。”說完就走,簡直是沒頭沒腦。

李大勇看著方秀麗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裏想,真是個酷酷的女老師。

莫名其妙領回來的這個任務,讓李大勇頗費了一番思量。方秀麗隻說了需要活蝴蝶,要多少呢?她沒說。沒說就是對李大勇的信任,相信他不會讓她失望,所以,收集的蝴蝶肯定是多多益善。周末兩天時間,要捕捉到一定數量的蝴蝶,任務很艱巨,形勢極嚴峻。

李大勇也有自己的辦法,他把任務拆分,找了小滿和小胖,要求大家共同行動。“為了貝貝。”他強調。

任務一包幹,接下來的就是各顯神通了。

首先說小胖。小胖有過一次捉蝴蝶的經曆,知道這玩意兒不是慢騰騰爬行的螞蟻,不是爬上樹就可以逮著的知了,它有輕盈的翅膀,可以飛,飛起來還快捷,忽閃就不見,抓住它不容易。小胖的辦法是動員父母齊上陣。

舅舅很吃驚:“抓蝴蝶?嗯哪,搞什麽名堂啊?哪有閑空?不做生意啦?”

舅媽瞪他一眼:“廢什麽話?兒子難得求你。再說這還是貝貝的事。”

貝貝的事,就應該是全家人全力以赴的事,這一點正在漸漸形成共識。

舅媽鎖上小店門,門外還貼了一張紙條:盤點。一家四口人,長途跋涉往郊外走。農村出來的人,還是對農村最信任,堅信郊外的蝴蝶比城裏多。

結果是可想而知,一家人走得精疲力盡,除了貝貝用捕蝶網逮住的兩隻普通大黃蝶,餘者兩手空空。舅舅抱怨說,平常眼睛裏總看到蝴蝶,誰也不把它當個事,真要逮它了,還就是上不了手,日怪。

畢竟女人心細,晚上回家後,舅媽總結經驗,認為工具很重要,就找出幾段舊紗布,劈了一根小竹竿,仿照貝貝的捕蝶網,給每人做了一個。

第二天再出發,手中有了武器,心裏有了底氣,情緒也備加高漲。這一天下來,貝貝逮住四隻,小胖逮了三隻,舅舅和舅媽一人網住兩隻。

舅媽把所有的蝴蝶關在一隻鞋盒裏,盒子用麻繩捆了又捆,讓小胖捧著去找李大勇交任務。她關照說:“你得告訴他,為幾隻蝴蝶,耽擱了我兩天的生意。”

小胖一翻眼睛:“想讓人家賠你損失?”

舅媽說:“那也不是。就是告訴他,別總以為我們家的人太那個什麽。”

再來說小滿阿姨。小滿知道逮蝴蝶不容易,所以她不蠻幹。她先查書,弄明白了蝴蝶的愛好和習性,決定以智取為主。她上超市買了一瓶蜂蜜,一瓶甜米酒,動手調成了黏稠稠的糖漿。黃昏時,她把糖漿塗到了小區花壇的樹枝上。蜂蜜和米酒的特殊氣味散發出來,蝴蝶們不知是詭計,興高采烈地圍上去,伸出長長的嘴巴,狼吞虎咽地吸食。很快,它們的腿腳被黏稠的糖漿膠住了。它們吸食了米酒後開始昏昏沉沉,反應遲鈍。小滿不慌不忙地把它們從樹枝上摘下來,請進小紙盒。

兩個黃昏,小滿優雅地獲取了總共七隻蝴蝶。

最後說到李大勇。大勇是網蟲,凡事習慣從網上討主意。星期五晚上給小滿和小胖一家布置了任務後,回家他就上網發了一個貼子:“哪兒能買到活蝴蝶?”

多多少少有一點開玩笑。他心裏其實打算好了去花卉園捉蝴蝶。

沒有想到,三分鍾之後就有熱心人回了他的貼子:城南老鍾家就有賣。再一分鍾後,那人發來一個網址。原來“老鍾家”是個網上銷售店。

李大勇啞然失笑:世界無奇不有。有人居然想到飼養蝴蝶賣錢,還有人日日夜夜在網上守株待兔,隻為了替人排憂解難。

因為好奇,他馬上往那個網址發去一封郵件,詢問出售蝴蝶的細節。對方的郵件很快回過來了:本店近日銷售黃鳳蝶、大紋白蝶、長尾蛺蝶,快遞上門,貨到付款,童叟無欺。

這一來,李大勇更好奇,他回信說不需送貨,本人願意登門選購。

第二天,他騎著車子去找“城南老鍾家”。因為地址和門牌號碼很精確,找起來絲毫不費勁。進門才知道,這家網上銷售店開在深巷老式的院落裏,朝南正屋住人,東西廂房養蝴蝶。“老鍾”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光頭,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毛線衣,臉上有孩子一樣明亮的笑。他打開東廂房,給李大勇看他的“蝴蝶養殖所”,一樣一樣介紹給大勇聽:這是放置蝴蝶卵的塑料盒;這是供幼蟲孵出後攀爬的新鮮樹枝;這些幹枯的樹枝是給蝶蛹提供附著物的;蝶蛹羽化成蝶前,要把它們移進寬敞的“羽化籠”,籠邊罩的是紗網,籠裏麵放些嫩樹枝,以便蝴蝶展開翅翼時有東西可攀附。如果蝴蝶要進食,喂給它們鮮切花或者是稀釋的蜜糖水。

“老鍾”說,他飼養的蝴蝶有外來種,也有本地種,它們是分批分期生長起來的,最近兩天羽化的蝴蝶隻有黃鳳蝶、大紋白蝶和長尾蛺蝶。

“你要買,隻能將就著買這些。”

“有沒有‘中華虎鳳蝶’?”李大勇隨口問了這一句。

“老鍾”嚴肅起來:“那是珍稀物種,受保護的。”

李大勇有點慚愧,訕訕地打岔,問這屋裏可供出售的蝴蝶有多少。

“老鍾”就隔著羽化籠的紗網數蝴蝶,一共數了十二隻。

大勇買下了全部十二隻蝴蝶,花了二十四塊錢。

照這樣算起來,“老鍾”靠賣蝴蝶賺不了什麽錢。八成人家就是個蝴蝶愛好者,網上銷售也是為了好玩吧,大勇這麽想。

星期一,上課鈴剛打響,方秀麗老師在四年級教室的黑板上端端正正寫下了一行字:“認識自然——從蝴蝶開始。”字體是紅色,勾出了白色的邊,表示很隆重。

培智學校上課的格局跟普通學校不一樣,普通學校的課桌是兩個人一張,一張一張依次排下去,培智學校的教室裏隻有一張球台形狀的大課桌,十幾個孩子團團圍著坐,以便老師隨時照顧到每一個。

方老師一開始拿出來的是幾種綠樹葉。有狹長的柳樹葉,有圓鼓鼓的冬青樹葉,還有細細的鬆樹葉。她招手讓孩子們聚攏過來看,原來每片樹葉上都粘著排列整齊的小圓球。小球球隻有針眼兒那麽大,有的是乳白色,有的是淡黃色,還有的透出淺粉紅。她讓大家猜猜是什麽?吳小雨馬上回答是“珠珠”,張天昊認為是“小眼睛”,還有一個孩子反駁說是“糖”。

貝貝也沒有認出來。他想起了自己身上被蚊子咬過的疙瘩包,他說是樹葉被蚊子咬了。

“都不對。”方老師宣布道:“這是蝴蝶產下的卵。”

吳小雨馬上問:“蝴蝶幹嗎要產卵?”

方老師說:“繁育後代啊!就像你們的媽媽生下了你們一樣,蝴蝶也要生下它們的小寶寶。蝴蝶的寶寶就是卵。”

張天昊問,可不可以摸一摸蝴蝶卵?得到方老師同意後,好幾雙手立刻伸過來,撫在樹葉上。動作都很輕,小心翼翼的,嗬氣一樣的。

李瑩瑩沒有動。她是側身坐著的,本來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可是在大家爭著摸蟲卵時,她的眼睛開始時不時地往桌麵上瞟過去。

方老師招呼她:“李瑩瑩,你也來摸一摸。”

李瑩瑩馬上把眼皮垂下去,仿佛沒聽見。方老師過去拉起她一隻手,把她的指尖放在蟲卵上:“感覺到了嗎?滑溜溜的,是不是?這裏麵就是蝴蝶的小寶寶。”

李瑩瑩茫然地往桌上掃一眼,臉上的神情是波瀾不驚。

看完蝴蝶卵,方老師又給大家看玻璃瓶裏的一條肥肥的大青蟲。方老師說,卵孵化了,就變成這樣的幼蟲。它們長大的過程中會吃掉一部分樹葉、莊稼,對於人類是災害。可是它們又會成為鳥類的食物,是自然界生物鏈的一個環節。

一個同學大聲問,:“那麽,蝴蝶蟲是害蟲還是好蟲呢?”

“你說呢?”方老師反問他。

“它吃莊稼呀!”那個同學氣憤憤地答。

方老師提醒他:“可是,有的幼蟲也吃雜草,是為農田除害啊。”

那個同學傻眼了,很別扭地把腰彎到跟桌子平齊的高度,把腦袋勾成一個歪頭,反反複複研究瓶子裏蠕動著的大青蟲。

方老師告訴他們,自然界的事情很複雜,不能簡單地把一種生物定為有害和無害。有時候,相對於這種植物是有害的生物,相對於另外一種植物又是有益。還有時候,比如蝴蝶吧,在幼蟲階段是有害的,在成蟲階段又會是有益的,因為它在植物之間采集花蜜,是花粉的傳播者。

吳小雨向來在課堂上很活躍,此時她又賣弄起來:“老師,我會啦,蝴蝶半個是好蟲,半個是害蟲。”

方老師笑一笑,沒有反駁她的話。

這個周末裏,方老師收集到了蝴蝶卵,收集到了肥肥的蝴蝶幼蟲,可是沒有收集到蝴蝶的蛹。她隻好從網上下載了幾張關於蛹的圖片,帶過來給大家看。

沒有一個直觀的物體在麵前,效果顯然要遜色得多,有的孩子已經坐不住了,開始在椅子上扭成一個糖麻花了。也許是蛹的模樣太難看,無法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過去。

一直都沒有說話的貝貝忽然提了要求:“想摸蝴蝶蟲。”

方老師說:“可以。不過動作要輕,不能捏死它。”

方老師抓住貝貝的手,把玻璃瓶倒過來,瓶口對準他的手掌心。肥肥的大青蟲落在貝貝手心裏,開始蜷曲,翻跟頭,蠕動。貝貝覺得手心很癢癢,想笑,卻又不敢笑,拚命地繃住臉,一個勁地縮脖子。

除了李瑩瑩,全班同學都站起來了,伸著頭看貝貝手心裏的蝴蝶蟲。吳小雨要求讓她也摸一摸。貝貝很大方地送過去。可是吳小雨伸手去接蟲子的一刹那,害怕了,手突然又縮回,大青蟲“啪”地一下子,沉甸甸地掉落在桌麵上。

“啊”的一聲,全班都驚呼。張天昊並且大叫道:“跌死了!”

結果大青蟲沒有死,它隻是摔得有點發昏了。它像個雜技演員一樣翻個身,昂了頭定一定神,忙不迭地往前爬。它的腦袋一拱一拱的,屁股一撅一撅的,皮膚上翻著小小的綠波浪,爬行得既快捷又匆忙。

大青蟲想要爬到哪兒去呢?誰也不知道,所以大家都在屏息靜氣地盯著它。

“它為什麽沒有變成蛹?”吳小雨問方老師。

“可能它沒有吃夠樹葉子吧。到它吃得不想再吃了,它就會變。”方老師說。

貝貝幾次要想伸手抓蟲子,又忍住沒有動。奶奶說過,他的手上沒有數,抓人會把人撓出血印子,抓蟲子會把蟲子捏成一泡水。貝貝不想讓漂亮的蝴蝶蟲變成水,所以他命令自己的手不準動。

大青蟲已經爬行到桌子邊沿上,它不知道前方有危險,還在繼續爬。貝貝趕快把手心窩起來,等在桌沿下。蟲子果然掉進他的手心裏,又涼,又軟,還一個勁地掙紮。

貝貝小心翼翼托著手裏的青蟲,眾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片刻後他回來,兩手空空,蟲子不見了。

“蟲子呢?”張天昊奔過來,在貝貝身上到處找。

“吃樹葉啊!要變蝴蝶。”貝貝宣布說。

原來他把青蟲放到院子裏的樹上了。

吳小雨趕快奔出去,要看清楚蝴蝶蟲怎麽吃樹葉。可是茂密的樹葉把蟲子完全遮蓋了,如果貝貝不說出蟲子在哪兒,無論如何她都找不到。

方老師表揚了貝貝,說他做得非常好,善待生命是一種道德,人類對自然界有愛心,自然界才能回饋人類更多的友善。

張天昊就很沮喪,如此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怎麽沒有想到做呢?卻讓貝貝搶了先。

接下來的事情才是**:方老師開始了魔術般的表演。她拿出一大張畫在硬紙板上的畫兒,掛在黑板上。紙板上畫滿了各種花,**、茶花、桃花、玫瑰花、百合花……花朵重重疊疊,姹紫嫣紅,鮮活嬌豔,好像大黑板頃刻間變成了一塊小花壇。

她又拿出一個小噴壺,告訴孩子們說,壺裏麵裝的是蜜糖水。她轉身朝黑板,扳動噴嘴,往那些花朵上噴糖水。花朵濕潤了,色彩變得更濃重,沉甸甸的,笑盈盈的,仿佛剛從晨霧中蘇醒來,擺動腰肢,交頭接耳,摩擦出嘩啦啦的響聲。

張天昊很驚奇,不住聲地問:“老師幹什麽呀?老師幹什麽呀?”

吳小雨製止張天昊:“噓!別說話!”

方老師從講台下抱出一個大紙盒。紙盒是李大勇一早交給她的。李大勇當時很得意,因為他自己覺得任務完成得很圓滿。現在,在全班孩子的注視下,方老師把捆紙盒的繩子解開,把盒蓋一點一點地移開來。

一隻淺綠色的蝴蝶輕盈地飛出紙盒,在教室上空盤旋,上上下下,忽左忽右,翩然無聲。

又飛出一隻,深紅色的翅翼上帶著漆黑的斑紋。

兩隻蝴蝶時而並肩,時而分飛,時而上下疊起,玩出繁複的花樣。

一隻又一隻,更多的蝴蝶從盒子裏飛起來,鵝黃的,墨綠的,灰藍的,純白的,它們繽紛起舞,舒緩自如,繞著孩子們的頭頂盤旋,把教室上空舞弄成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多麽令人驚奇啊,平凡的紙盒像是被施了魔術,沒完沒了地呈現奇跡,讓人詫異。

看看,蝴蝶們多乖巧,它們在教室裏跟孩子們玩了一回捉迷藏,很快一隻跟著一隻地聚集到黑板上,聚集到盈盈盛開的花朵上。花朵上噴著蜜糖水呢,蝴蝶嗅到甜味,傻乎乎地一頭紮上去,急急忙忙就準備采花蜜了。它們以為真的飛進花圃啦,千紫萬紅映得它們眼睛都花啦。它們你推我擠,熙熙攘攘,興奮得一個勁搧翅膀,收攏來,張開去,再收攏,再張開……掛在黑板上的畫兒就跟著忽閃,忽閃,像活起來了一樣,像清風把花兒吹動了一樣。

有誰看到過比眼麵前更美麗的情景嗎?沒有。所以教室裏很安靜,站著的和坐著的,都一動也不動,專注地看,專注地享受這一刻。

方老師走到她的學生麵前,挨個發了一個小紙盒,說,每個人都可以走上黑板,選取自己最喜歡的蝴蝶帶回家,做成標本,作個紀念。

張天昊抓起小紙盒,第一個衝到黑板前。他仰頭看著蝴蝶,伸出手指,小心地碰碰這個,碰碰那個。赤橙黃綠青藍紫,每隻蝴蝶都漂亮得像花朵,他猶猶豫豫不知道選哪隻。

吳小雨替他著急,在座位上大聲提醒說:“張天昊,選紅的啊!紅顏色最好看!”

張天昊卻忽然轉回身,對方老師要求說:“要跟貝貝一樣。”

他念念不忘貝貝放走了蝴蝶蟲,所以他要放走蝴蝶。

吳小雨插話說:“蝴蝶不吃樹葉的。”

張天昊理直氣壯:“可是蝴蝶要在樹葉上生下小寶寶。”

貝貝糾正他:“產卵啊。”

張天昊說:“卵就是小寶寶。”

吳小雨朝窗外探了探頭:“蝴蝶好多,樹葉不夠。”

貝貝笑眯眯地:“飛啊,飛好高啊。”

方老師擺了擺手,讓大家停止爭論。方老師說:“如果我們大家都希望把蝴蝶放回到大自然,就舉手作表決。”

嘩啦地一下子,十幾隻胳膊爭先恐後地舉起來,個子最小的一個男生唯恐老師看不見他的手,居然站到了椅子上。就連麵無表情的李瑩瑩,看見周圍的人都舉手,也跟著把手抬到耳朵邊。

方老師說:“好,全體都同意。現在我們排成隊,跟老師出門,放蝴蝶。”

張天昊排在第一個。李瑩瑩排在最後一個。每個人都拉住前麵一個人的後衣擺,魚貫地往教室外麵走。每次班上要集體行動時,都是這樣的列隊法。

方老師走在隊伍最前麵。她用雙手穩穩地托著那張美麗的畫兒,連同畫兒上的花蝴蝶。她一直把孩子們帶到操場最中間,在一段最無遮擋的跑道上站下來。

她問孩子們:“都準備好了嗎?”

圍成一圈的孩子們都點頭。

“那好,注意看,蝴蝶起飛啦!”

她把紙板翻了個身,讓落滿蝴蝶的那一麵朝下,再輕輕地抖落著。蝴蝶被驚動,陸陸續續地飛起來,有的掠過樹梢,有的直撲藍天,有的鑽過高低杠,還有一隻在方老師頭發上停了停,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去。

滿天的蝴蝶。滿天繽紛的色彩。滿天都是孩子們的眼睛,烏黑而晶亮。

方老師問大家:“蝴蝶飛得高嗎?”

孩子們同聲地答:“高啊!”

方老師說:“希望有一天,你們大家也能像蝴蝶一樣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