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賽定在周六,正月十二,大部分人都已回到了工作崗位。

聲世的假期比一般企業更長一些,正月十五之後才是工作日。不過因為器樂大賽,大部分人都提前回了S城。

聲世鼓勵樂隊成員參賽,所以這次進入複賽的六十八人裏,超過一半都是聲世自家人。其中落選或是其他不參賽的聲世成員,也可以進場觀看。

相比初賽,複賽正式很多,會邀請電視台全程錄製,後期剪輯成節目在音樂頻道及網上播放。評審方麵,初賽時的三位聲世評審會去掉一位,一位專業賽事評審不變,另外增加兩位樂界名家,組成五人評審團。

複賽的地點仍在聲世演播廳。這一次所有參賽選手都會坐在台下觀看比賽,等準備的時候才會去後台。由於比賽曲目總共隻有十首,六十八人自行挑選,撞曲的肯定有一大半,這樣全程坐在台下觀看別人演奏,其實很考驗心理素質。

通知的複賽時間是上午九點,晨珀租住的小公寓離那裏有段距離,她怕遲到,七點不到就起床了。

在早春的七點起床真的是很考驗人——特別是長假後,晨珀起床時是蒙的。她一路飄著進了浴室洗漱,套上毛衣和帶絨的牛仔褲,穿上羽絨服前,還是對著鏡子刷了刷睫毛再塗了點唇蜜。

考慮到上鏡,估計大家都會化妝,她這沒睡醒的慘淡臉色,還是別挑戰所謂的素顏了。

臨出門前露易絲給她來了信息,說自己還沒吃早餐,一會兒在聲世樓下的咖啡廳見。

露易絲不參賽,不過她住在S城,今天是純粹來陪她比賽的。晨珀一邊鎖門下樓,一邊給她回複短信。

走出樓道的時候她似有所覺,一抬頭果然看見熟悉的阿斯頓馬丁停在不遠處。見到她下樓,駕駛座上的人開門下了車:“小珀。”

晨珀的臉色一下就變了,轉頭就朝旁邊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唐晗到底腿長,她沒走出多遠就被從身後抱住了腰。

急促的呼吸伴隨著香水味從她耳側襲來,晨珀一下就奓了毛,舉起手裏的小提琴盒就去打他:“鬆手!”

“好好,我鬆手,你別生氣!”唐晗鬆了手繞到她前麵,怕她走,半伸著手臂將她攔住,“都這麽多天了,還沒消氣?”

這話問得可真是!他憑什麽覺得隔了幾天她就該消氣了!

“我今天有比賽,不想影響情緒。”晨珀重新抱好琴盒,“讓路!”

“我就是知道你比賽才會過來接你。”唐晗雙手抱臂,低下頭笑著去看她的臉,近半個月沒見,他早就想她了,“上次是我過分,別再生氣了好不好?”他的聲線原本清朗,這樣刻意壓低嗓音,帶了抹撒嬌的意味,聽得晨珀眼皮直跳。

她不想和他多費唇舌,轉身想繞過他,然而他又怎麽可能讓她走:“我在樓下等了你一個小時,就是不想你自己去聲世,天這麽冷,還是我送你!”

晨珀這回連開口都不願意,直接換個方向離開。

幾次反複之後,他直接抱了過來,一手掐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拿著琴盒欲砸向他的手:“兩個選擇,要麽上車,我保證不碰你,直接送你去聲世;要麽你就繼續在這裏和我糾纏下去,反正隻是複賽,我到不到場都無所謂。”

最後晨珀還是上了車,她本想坐後麵,結果剛拉開後座的門,就被他拉回去塞進了副駕駛。

車裏開足了暖氣,他穿得並不多,見她裹著羽絨服,便讓她把外套脫了,結果晨珀根本不理他,皺著眉頭臉色嚴肅地目視前方。

唐晗伸出食指撫了撫眉心,秀氣的薄唇微揚,露出有點無奈的笑意:“怎麽辦呢,看到你這張臉露出這種表情,真想直接停車把你按在椅子上做一些事……”

“嗬嗬,害怕了?你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麽?”

他的確沒有碰她,不過一路各種言語騷擾沒有半刻停過,整個車廂裏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道。

好不容易到了聲世地下停車場,她立刻推門下車,身後傳來唐晗寵溺而愉悅的笑聲:“比賽加油!”

媽蛋!這種奇葩到底是怎麽長成的!她剛才差點忍不住把琴盒砸他臉上,直接車毀人亡算了!

晨珀板著臉朝電梯走,一個念頭詭異而突兀地冒了出來,她取出手機打開微信開始編輯內容。

片刻後,一則新消息在“敘敘舊,聊聊天,談談情”的同學群裏跳出,並@了所有人。

然後,沉寂了一個多星期的高中同學群頓時炸了。

哇!這是晨珀發的嗎?她是不是被盜號了?

我不是看錯了吧?唐晗的所有聯係方式還有S城的工作地址!情感狀況——目前單身?!

真的假的啊!晨珀,你那天不是什麽都不肯說嗎?

我去,連微博鏈接都直接發過來了!好多照片!我去!好帥!

喲!這是怎麽了?

不管怎樣!這不是有唐晗的微信嗎!我先去加他,哈哈!我正好也在S城,今天就去約他吃飯!

啊!太狡猾了!我也要加他!我還要去他微博留言!

……

整個高中同學群炸了,群裏大約有五六十人,超過一半都是女生,就在晨珀進出電梯的這會兒工夫,群裏就堆了一百多條訊息。

晨珀頓覺神清氣爽,穿過前樓直奔兩樓之間的咖啡店。

露易絲還沒到,坐唐晗的車省了不少時間。她替露易絲點好了咖啡和三明治,找了個空位剛坐下,唐羽琦就來了電話。

“我哥又做什麽了?”她也在群裏,自然目睹了一切。

“不得不說,你真的挺了解你哥。”

“我是了解你,二壘?三壘?”

“……克製點。”

“咳……”唐羽琦努力克製了一下,“我說,你這麽搞法,不怕我哥他找你?”

“今天是複賽,他不會亂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吧!”晨珀也是憋了太久,有點破罐破摔,反正就算她不做這些,他也時不時抽風折騰。不是自以為魅力無限,荷爾蒙爆棚嗎?那就不要浪費,資源共享一下吧!

等了一會兒,露易絲也到了,距離九點還有段時間,兩人也不著急,邊吃早餐邊聊天。這陣子她們經常聯係,露易絲那天雖然沒當麵問,但心裏其實是好奇的,後來問起她唐晗的事,晨珀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就直接說給她聽了。當然,說得沒那麽詳細,但大概的關係都告訴了她。

露易絲後來也說了自己的事給她聽。

晨珀調去電子樂部之後,露易絲和文蕊起先還是在一塊兒練習聚餐的,畢竟是同批進來的人。文蕊這個人除了過分自卑其實也沒什麽,她很喜歡交朋友,隻是人緣一直不好。後來黃玨不知怎麽和文蕊熟了起來,露易絲對黃玨雖然有點看法,但有時文蕊提議,三個人也會一塊兒吃個飯喝喝下午茶什麽的。

露易絲一直以為黃玨隻是喜歡占嘴上便宜,雖然有心機,但工作在這樣一個環境,你不可能要求人人都合你的心意。

露易絲先前談了個男朋友,本地人,時間不算長,半年多。對方在外企工作,收入不錯,人長得也好,還貸款買了輛寶馬X5。有時露易絲練習晚,或者在外麵吃飯碰到下雨的時候,他都會來接她,如果她朋友在,也會很客氣地將人先送回家。

結果誰都沒想到,這麽幾次之後,黃玨竟私下和她男友聯係上了,還時不時發一些曖昧微信給他。要不是有一次露易絲拿他的手機玩遊戲正巧看到,都不知道還要當傻瓜當多久!

雖然她男友一再否認,說和黃玨隻是聊聊,並沒有做出出格的行為,但露易絲仍舊氣到爆炸。這件事嚴重影響了她對他的信任,露易絲直接找黃玨攤牌,對方卻不甚在意,表示隻是聊天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也因為這件事,露易絲和黃玨徹底翻臉了,拿露易絲的話來說,這種女人誰沾誰倒黴。她之前曾覺得田艾麗有點任性、氣焰過盛,但自從她霸氣開除黃玨後,她看田艾麗倒是順眼不少。

“原來你們是一個高中的,所以她那次認出你之後,直接把矛頭指向了你,倒把文蕊丟一邊了。”露易絲是個很聰明的人,應該說在一些事情上的感覺比較敏銳,將所有事結合起來,即便晨珀沒說田艾麗和唐晗之間的事,她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然而,說曹操曹操就到。

“霸道總裁”田艾麗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靴一路氣勢洶洶地進了咖啡店,直奔晨珀的座位:“他們說剛才是唐晗送你來的,是不是!”

晨珀一口三明治噎在喉嚨口,她真想知道究竟是哪個“他們”消息靈通成這樣。

“太過分了,就知道接你,我也很怕冷啊!”

露易絲斜她一眼:“你不是自己開車嗎?”

“我又不是和你說話!”

“情緒波動這麽大會影響今天的演出。”露易絲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你好歹是上屆電音組冠軍,這次要是真輸了可不好看,要不然,直接退賽?”

“你是不是也不想在聲世做了?!”

“嗬嗬……”

“嗬你妹啊嗬!”

晨珀被她們吵得頭疼,起身去吧台又買了份熱咖啡和三明治,擱到田艾麗麵前:“吃。”

“我吃過早餐了。”田艾麗嘴上這麽說,卻還是坐下喝起了咖啡。

兩人聊天變成了三人聊天,田艾麗說自己最後還是選了大衛的Smooth Criminal。這首雖然是電子小提琴的首選曲目,但不同的人演奏效果是完全不同的,畢竟誰都不可能有大衛的手速,演奏整曲的速度究竟能快到什麽地步,就看個人發揮了。

“你呢?別告訴我你選了薩拉薩蒂,雖然選那首鐵定進決賽,可用電子小提琴拉簡直是自虐!”田艾麗說的薩拉薩蒂自然是指他的名曲《流浪者之歌》,八分鍾的長度,艱澀深奧的技巧,堪稱魔鬼備選曲目。晨珀一直是學古典的,選曲時側重點可能會和一般拉電提的不同。

“《音樂瞬間》。”晨珀嘴裏還塞著三明治,於是簡單丟了四個字。

“啊?”田艾麗以為自己聽錯了。

晨珀喝了口咖啡,才道:“舒伯特,《音樂的瞬間,作品780》。”

田艾麗愣住。

露易絲挑眉:“你用電子小提琴拉《音樂瞬間》?”

“是啊,怎麽了?”

“沒怎麽。”露易絲雖然詫異,但沒有追問。

田艾麗就不同了:“你沒毛病吧?選這首?為什麽啊?”

《音樂瞬間》是一首非常簡短的鋼琴曲,簡單到如果是從小學習鋼琴的孩子,差不多學個兩年便能熟練掌握這首曲子。雖然小提琴也可以拉,也有樂團將這首曲子改編成協奏曲,但她真的從沒聽人用電子小提琴拉過這首曲子,因為這麽演奏根本沒有意義。簡單重複的樂章會讓整個演奏變得單調,而且難度太低,得分不會高。

晨珀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朝兩人笑笑:“因為很短啊。”相比電提,她的確更喜歡木提的手感和音質,但喜歡拉木提並不代表她喜歡艱澀煩瑣的古典樂。學習古典樂是一回事,自己的喜好又是另一回事。這次的比賽沒有任何目的性,她當然是怎麽隨心怎麽來。

田艾麗和露易絲都沉默了。三人麵麵相覷時,一個怯怯的嗓音在旁邊響起:“晨珀,露易絲,你們都在這裏啊,我能一起坐嗎?”

三人側頭,文蕊一手舉著托盤一手拿著琴盒,正用有些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們。

“可以啊。”

“不可以!”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田艾麗瞥了眼晨珀,丟了個傲嬌的笑容給文蕊:“首先,你故意裝沒看到我,很沒禮貌。其次,我們三個在聊一些不適合你聽的事,所以……唔……唔!”田艾麗剩下的話被晨珀塞入嘴裏的三明治給堵了回去。

晨珀將自己的琴盒挪了個地方,讓出座位,示意文蕊坐下。

“謝謝!”她有些不安地擱下東西,看看露易絲,發現她並沒有和自己說話的意思,又轉向晨珀,“你們在聊什麽?”

田艾麗取出嘴裏的三明治,一邊對著鏡子補口紅,一邊笑吟吟地搶話:“我們在聊唐晗。他剛剛送小珀來聲世了,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啊!”

大小姐,你這是什麽心態!晨珀對她無語:“別聽她亂說,唐晗不是我男朋友!”

“我可沒亂說,剛才是他送你來的啊!”田艾麗放好口紅,朝臉色僵硬的文蕊眨眨眼,“我說你就別再做夢了,唐晗哥哥喜歡的是晨珀,就算沒有晨珀,候選對象也是我。反正無論如何都不會輪到你!”

“別說了!”文蕊赫然站了起來,她垂著眼,僵了兩秒鍾,拿起琴盒低聲道,“對不起,我還是先上去吧。”

她走得很匆忙,甚至忘記拿早餐。

趕跑了討厭的人,田艾麗心情不錯地抿了抿唇,回頭見晨珀和露易絲都沉默不語地看著自己,有點不耐煩道:“幹嗎啊,都這麽看著我,我說的是實話啊!而且你們不覺得她和我們根本就不像一個國家的人嗎?我不是歧視她的外貌長相,而是她的性格,你們不覺得她很虛偽嗎?總是到處討好別人,對誰都一副包子模樣,尤其那種每到一處都散發的‘我長得醜,沒人喜歡我,你們不和我做朋友不喜歡我是應該的,我會默默走開不會再打擾你’的那種信號,實在讓人很受不了。我身邊也不是沒有長得一般的姐妹,可人家正正常常過自己的日子,該笑笑,該生氣生氣,人緣好得很!”

露易絲沒想到她會正經八百地說出這樣一番分析來,她笑了聲:“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一點!”

田艾麗傲嬌地哼了一聲,她看向晨珀:“你呢,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對不對都和你無關,她喜歡怎麽樣是她的事。”田艾麗說的這些晨珀當然也能感覺到,隻是她認為,人和人是不同的,自信這種東西不是所有人都有。文蕊不自信甚至很自卑,晨珀不可能靠語言讓她自信起來,也不可能像個聖母一樣教訓每一個看不起文蕊的人。所以,不幹涉不排斥不嘲笑,平等對待就是她的處事方式。

不過她知道這些話田艾麗就算懂也不愛聽,所以麵對田艾麗再次不服氣的爭論隻是笑了笑,叫來服務生將文蕊的早餐打包。她提前了一段時間上樓,找到文蕊將打包的早餐遞給她。

“謝謝你……”文蕊低著頭打開早餐,像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她,“晨珀,你為什麽要和田艾麗做朋友?”

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一次,不過那次文蕊的表情沒有這麽認真,表現出來的更多是一種打探和詫異。但這次,晨珀能感覺到她是非常認真地在問她理由。

所以,晨珀也很認真地看著她:“其實她人不壞,隻是有時候說話難聽。”

“所以,你們現在真的是朋友了?”文蕊還記得上次她的回答,和現在是不一樣的,“可是……她針對過我,現在也喜歡笑話我!”

“你不用當真,她就那樣,其實你也可以嘲笑回去,不用給她留麵子。”見文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晨珀歎了口氣,“算了,你和她之間是另外一回事。”果然,性格不同,有些事根本勉強不了。更重要的是,中間牽扯到了唐晗。而田艾麗對她的敵意之所以消退,也是因為誤會簡墨準是她男友。

文蕊“哦”了一聲,重新低下頭開始吃早餐。

九點,所有複賽選手齊聚聲世五樓的演播廳。

原以為會看到評審和電視台工作人員嚴陣以待的參賽者們,奇怪地發現演播廳內除了他們之外,隻有一位曾經在初賽時見過一麵的聲世評審。連其他想進入演播廳觀看的聲世成員,也被暫時攔在門外。

那位評審見人到齊,便拿著話筒走上了舞台。

“我們已經收到了你們全部人的複賽曲目,從這一刻開始,已經選定的曲目無法更改。現在宣布複賽規則——挑中相同曲目的參賽者,今天上午將進行組合演奏……”

此言一出,廳內全體參賽者嘩然。怎麽會這樣?想也知道,會挑選相同曲目的人,基本都是同一組器樂的競爭者!原本的競爭對手,居然變成臨時合作者,這要怎麽合作?

評審揚手示意眾人安靜:“同一首樂曲的合作組上限為三人,分組等一下會進行公開抽簽。現在是九點,抽簽之後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與你的合奏者磨合。請注意,組合演奏隻占整個複賽比分的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的分數仍會留給個人演奏。個人演奏會在下午進行,所以請不要過於擔心個體演奏水平的差異問題,我們希望看到的是良性競爭。好了,現在請選定不同曲目的參賽者按照曲目序號過來抽簽……”

眾人雖然吃驚,但評審後麵這番話也算讓他們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尤其是對自己演奏水平非常有信心的參賽者,如果複賽隻是單一的組合演奏,他們怕會被合作者拖累。

相對於選擇了適合單一器樂樂曲的參賽者,挑選萬能曲目的參賽者壓力要小很多,萬能曲目適合多類器樂,屆時可能和其他器樂演奏者合奏,所以壓力不大。

監督參賽者抽簽的是聲世幾位年長的編曲老師及先前他們見過的幾位評審。

晨珀抱著琴盒從觀眾席上隨人流走下來,六十多人在偌大的演播廳裏並不顯多。她看了兩圈都沒有找到黃玨的身影,她記得她也是進入了複賽的,看來除了丟失工作,她連比賽資格也被聲世取消了。

上前抽簽的參賽者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仍竊竊私語抱怨複賽臨時增加組合演奏的規則,也有人低語譏誚那些抱怨者實力不夠。

說實話,臨時增加組合演奏這一決定的確有些任性,但說到底這並非國際賽事,甚至不是全國性賽事,隻是聲世集團為挑選值得培養的潛力對象而設立的比賽。雖然拉上了電視台及其他傳媒公司共同製作,也邀請了國際大師坐鎮評審席,但一切比賽規則的製定仍以聲世為主。

下了觀眾席,人流分散,去了各自對應的曲目欄抽簽。

“一會兒見!”田艾麗拍拍她的肩膀,丟了個笑容給她,便在旁人的側目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聲世的“電音天後”果然到了哪裏都是焦點。

晨珀想起自己最初被逼著參加這個比賽的理由,再看看“肇事者”,不禁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她選的曲目是十首曲子中的最後一首,抽簽位置也在最後,當她擠過人群走到那裏時,發現抽簽台前格外冷清。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男孩正等在那裏,見她過來,猛地朝她招手:“是晨珀嗎?”

“你認識我?”

“你好,我是廖清,是除了你之外所有人裏‘唯二’選擇《音樂瞬間》的參賽者!所以我們不用抽簽,直接合奏就行。”對方沒有帶器樂,應該是鋼琴組的——隻有鋼琴組參賽者無法自帶器樂,很好辨認。

聲世開放了四樓的二十多間小型練習室,所有參賽者將在那裏進行一個小時的準備。

十點,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就位,複賽第一部分組合演奏在演播廳拉開帷幕。

弧形的階梯觀眾席被分成三個部分:右側座位留給所有參賽者,左側座位留給前來觀賽的聲世非參賽者;至於前排VIP坐位,已被布置成了評審席,就座的除了他們見過的兩位聲世評審和專業賽事評審,還有兩位麵目陌生的男人。一位大約三四十歲,白襯衣搭配黑色薄呢長大衣,容貌清雅,氣質卓爾,隻是此刻唇角微抿,神色略微嚴肅。另一位就年輕多了,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容貌俊朗,穿著阿瑪尼的修身小西服,頭發染成栗色,正是剛剛在歐洲獲得了大獎的鋼琴演奏家白洛。此刻他的唇角帶著笑意,正一邊觀察右側座位上的參賽者,一邊和他身邊的聲世評審說些什麽。

VIP席位最左側位置的桌麵上沒有對應的名牌,代表這裏坐的並非評審。但坐在那裏的人卻是最吸睛的,尤其是非聲世內部成員的參賽者,很多都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個人,自然是唐晗。

他坐下前視線朝右後方轉了一周,對著某個方向傳遞了一個笑容,引得一眾女生臉色緋紅,心裏小鹿亂撞。

田艾麗賭氣似的掐了晨珀的手臂一把,後者拍開田艾麗的手,隻當沒看到唐晗含笑的目光。

除去黃玨的六十七位參賽者此刻依照各自選擇的曲目及抽簽結果分成二十四組,其中三人組共十九組,其餘五組則為二人組。

比賽將以每位參賽者起初報名時的序列號之和為演出順序,即數字越小,排在越前麵。序列號之和由聲世工作人員代為統計,已在參賽者於四樓準備時分發至各人手中。

晨珀手裏的比賽序號是“22”,她原以為自己報名還算早,而且是兩人組,怎麽也能排在上中段,結果廖清居然是最後一位報名的,直接把他們的出場順序拖到了倒數第三。

比賽進程是賽一候二,就是後台等候區隻提前進兩組,也就是說她會在觀眾席坐上很久。

晨珀另一側的男孩有些忐忑不安地湊過來:“不好意思啊,我報名太晚了,害得你也出場晚。”

晨珀衝他笑了笑,對方仔細分辨著這個笑容,見她真的沒有生氣才悄悄鬆了口氣。

他先前沒有這麽怕她的。

練習前他告訴晨珀,之所以選擇《音樂的瞬間》,是覺得這首曲子最簡單,參賽者選擇的概率比較小,沒有比對,競爭壓力也會相對小些。

然而一個小時的練習之後,他萬分後悔自己沒有選擇大眾曲目《卡農》。

組合演奏,評審傾聽,之後是點評及打分環節。這次是以百分製打分,也就是五位評審手裏各有一百分,上午總分為四十,下午的總分為六十,兩者相加便是這次的複賽成績。

六十七人,複賽成績前二十四名進入決賽——即每組不同器樂各選前六人,且會公布總分前五名的參賽者姓名與成績。

分數並不即時公布,將由後台工作人員統一計算,會有公證局的人全程參與監督。

晨珀發現,五位評審裏,坐在最右側的男人很少開口。從她的角度,偶爾能看見他半個側臉,長相很清雅,是那種氣質型的男人,隻是神色太過肅穆,每個被他點評的參賽者都一臉戰戰兢兢的模樣。

之前聽主持人介紹,他是一位很有名的指揮家,隻是長年在歐洲活動,加上近幾年不怎麽出現,眾人對他的認知度低了些。

主持人說這些的時候晨珀並沒專心聽,所以沒留心他的名字。直到幾場演奏後,他開口點評,她才真正注意到他。

不得不說,字字珠璣,句句都在點上,隻是言語太過犀利,非常不給人麵子。

晨珀去後台候場時,穿過最右側的通道後,朝評審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男人麵前的桌麵上擺著的名牌是——單澤修。

單澤修?

竟然是那位被譽為“魔魅之手”的天才指揮家!

在後台的時候,她看見了剛剛表演結束的文蕊。

因為從觀眾席到後台有一段距離,所以晨珀是提前走的,那時文蕊剛上場演奏,她的演出晨珀並沒有看到。

她的表情不是太好,雙眼無神,情緒有些遊離。

她也在兩人組,大概因為選擇的是《流浪者之歌》,相同曲目的參賽者不多,隻有四個人,抽簽分成兩組。此刻,和她合奏的另一個男生臉色更加難看,一路罵罵咧咧。

“水平不夠就別選薩拉薩蒂!呸!什麽玩意兒!”

後台的另外幾個參賽者也都沒看到演出,見他這麽生氣,紛紛問怎麽了。

“問她吧!老子不想說!”他回頭瞪了文蕊一眼。

文蕊無神的雙眼掃過站在一旁的晨珀時,頓時多了幾分難堪,像是很不願意自己此刻的模樣被熟人看到。她低下頭匆匆從她身邊擦過,晨珀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加快腳步離開了後台。

之前站在簾幕旁觀看的候場者這時已經說開了:“嗯,斷了兩次……要是獨奏估計還不明顯,偏偏是合奏……”

“我聽聲世樂隊的人說,她之前麵試時也是這個毛病,後來被破格錄取了,沒想到還是這樣……”

“嗬嗬,就這樣還敢選薩拉薩蒂?和她合作的人真是倒黴!”

晨珀歎了口氣,回頭見廖清一直在活動手指,問道:“緊張?”

“緊張死了!你不知道,之前的評審名單裏根本沒有單澤修。一想到他坐在台下,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難道你看見他不緊張嗎?”

“呃……還好。”

很快便輪到晨珀和廖清演奏,主持人在一旁用平實的語氣報幕——

第二十二組,舒伯特《音樂的瞬間,780》,演奏者:第77號參賽者,電子小提琴組晨珀;第228號參賽者,鋼琴組廖清。

晨珀上台之後,廖清才僵著身體同手同腳地走了出來。

台下傳來其他參賽者壓低的輕笑聲。唐晗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其實從看到曲目分組名單時,他就對晨珀的選曲非常不滿。

田艾麗表演完畢,早已和另一側席位的露易絲坐到了一起,看見同手同腳的廖清,兩人都有些不忍直視。《音樂的瞬間》本就簡單,如果再緊張失誤,基本不會拿到好分數。

然而,隨著廖清前麵四小節的彈奏,場內氣氛立刻變得輕鬆起來。他的手很穩,雖然臉上依然能看出緊張,但從他指尖彈奏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愉悅而穩健。第五小節開始,悠揚跳動的電子琴音加了進來,音量力度被控製得很好,並沒有超過鋼琴的旋律。

這是一首很簡單的ABA段落樂曲,到B段落,曲調更加悠長纏綿。觀眾很明顯地感覺到,鋼琴的聲音弱了下去,而悠揚的電子琴音凸顯出來。B段落結束後,樂曲回到輕快跳躍的A段落,電子琴音弱了下去,躍動的鋼琴再次成為主奏。

短短一分多鍾的演奏,雖然簡單,但很舒適、明快,像春日跳動的陽光,美好而溫馨。

兩位聲世評審低聲交流,都覺得有些可惜,這兩人水平都很好,然而卻選擇了難度最低的《音樂的瞬間》,即便演奏得再好,難度分也很難打高。

一分半鍾後,當所有人以為演奏要隨著漸弱的跳音走向終點時,電子提琴再次歡快地響了起來。

“又是A段落?這是要重複?”那位穿著西服的年輕評審勾唇一笑,眼底多了分興致,“哦?曲速快了一倍?升了半個調?有意思。”

舞台上,電子提琴與鋼琴相互配合,在短短四五十秒的時間裏完成了第二遍演奏。由於無縫銜接,配合默契,以及越發歡悅的音符,眾人的心也蠢蠢欲動起來。如果說剛才是春日的陽光,那麽此刻便來到了夏日的海邊,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室內,衝向大海。

隨著第二遍演奏的鋼琴樂段臨近尾聲,有人看見晨珀再次揚起了原本已經放下的弓。

台下有觀眾驚訝:“不會吧,還要重複?難道還會加速?!”

晨珀很快用小提琴告訴了他們答案,這次沒有從頭開始,她直接進入了B段落。曲速再次提了半拍,同時又升高了半度,在B段落最後兩小節時,一改原本漸弱的結尾,在鋼琴一連串有力的和弦裏,兩人終止了演奏。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場內的人才重重舒了口氣,剛才那一段演奏飛揚而瘋狂,幾乎激起了每個人身上的音樂細胞。當樂曲結束時,他們突然覺得——這樣的節奏,這樣的旋律,才是真正的音樂瞬間!

在參賽者觀眾席後排的角落,文蕊看著由唐晗開始鼓掌,進而帶動全場掌聲雷動,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僵硬。

她聽見評審席上有人開口:“改編曲子,是誰的主意?”

開口的人之前的犀利點評仿佛還在耳畔,晨珀沒吱聲,廖清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了指身邊的人。

那人沉默幾秒,淡淡笑了:“很取巧的合奏,不過不得不說,這樣的方式很聰明,瞬間將這首曲子的難度分拉了上來,膽子很大。”這聲音雖低沉卻很優雅,帶了點挑剔與苛刻的意味,不過就他今天上午所有的點評來說,這已經屬於非常中肯的褒獎了。

“的確膽子很大,不過建議下次參賽者選擇難度更高的樂曲來演奏!”唐晗看著台上的晨珀,鬆了口氣的同時,依舊有幾分不滿。

單澤修和唐晗都這麽說了,其他幾位評審自然不會把難度分打低,畢竟一個是交響樂的權威,一個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文蕊靜默地起身,像個遊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演播廳。

因為下午還有個人賽,所有參賽者的午餐都是由聲世統一提供的。就餐地點就在兩樓之間中心廣場旁的餐廳。

晨珀找了一圈都沒見到文蕊,她的手機也關機了,不知道人去了哪裏。

“找她幹嗎!”田艾麗今天發揮不錯,合奏者也沒拖後腿,她心情很好。

“文蕊今天上午被罵得有點慘,估計又躲起來了吧。”露易絲和文蕊練習並同台過幾次,對她比較了解。

“她被誰罵了?”文蕊的演奏晨珀沒有看到,自然也沒聽到點評。

“還有誰,單澤修唄!”田艾麗用紙巾小心地擦去口紅,這才開始吃飯。

聽完田艾麗的話,晨珀的眉頭皺了起來。下午的個人賽開始時,她的某個預感成真了——文蕊竟缺席了個人賽。

這天,直到所有的參賽者都完成了自己的演奏,文蕊也沒有出現。

複賽的成績在所有人演奏完成後的一個小時裏全部統計了出來。田艾麗毫無懸念地成為電子小提琴組的第一名,總分排名第二。

田艾麗一臉理所當然的傲嬌模樣,同時對總分排在第一的人從頭至尾進行了一番評價,最後,她看向晨珀:“還有你,雖然不知道你的排名,但很顯然你複賽的分數比我低。想要在決賽贏過我,你可要努力了!”

晨珀有點無辜:“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在比賽裏贏過你?”

“你沒說過?你之前答應參加電提比賽,不就是答應我的挑戰嗎?”

“我記得我的原話是這樣的——我會參加電提比賽,但輸贏和唐晗沒有任何關係。你喜歡誰是你自己的事,我沒興趣為了你的想法承諾什麽。”晨珀複述完,側頭看著她,“所以你看,誰輸誰贏有關係嗎?”

田艾麗被搞糊塗了:“你沒答應我,那我幹嗎二次參賽?”

露易絲用咳嗽掩飾了笑聲,拉著晨珀表示可以走了。

“喂!晨珀,這事不對啊,你說清楚!哎!你們兩個等等我……”

晨珀完全沒想到,會在公寓門外見到失蹤了一下午的文蕊。

她回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一點。複賽順利結束,田艾麗心情不錯,拉著露易絲和她一起去吃飯唱K。要不是晨珀喊困想回家睡覺,估計田艾麗還打算換酒吧來第三趴。

這棟老式洋房並沒有安裝大鐵門,所幸小區環境不錯,附近又有不少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商鋪,所以治安一直都很好。

不過陡然在感應燈亮起來的刹那瞧見自己家門口坐了個人,晨珀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回來了。”文蕊依舊抱著她的小提琴盒,一頭紅發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亮眼而突兀,她應該哭過,眼睛又紅又腫,“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麽不打給我?”她掏出鑰匙開了門,“先進來吧。”

壁掛式空調送出陣陣暖風。晨珀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文蕊依舊坐在客廳沙發旁的地毯上一動不動,茶幾上的那鍋泡麵原封不動地擱在那裏,已經有些發漲了。

她在地毯的另一側坐下,將泡麵朝文蕊麵前推了推:“剛才不是說餓?”

文蕊怔怔抬頭,呆呆地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泡麵,又慢慢停下:“我覺得特別絕望。”

晨珀歎了口氣:“隻是一個很小的比賽。”

“不是的,你不懂。”文蕊沒有看她,眼神呆滯地停留在麵前的泡麵上,繼續道,“你這麽聰明,什麽事情都能做得那麽好,你怎麽會懂?”

“我沒那麽好,論小提琴技巧,你比我更好,起碼我不會選擇《流浪者之歌》參賽。”見她不出聲,她又問,“你下午為什麽不來比賽?”

“還比什麽,都被人說成那樣了。”文蕊露了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你知道單澤修是怎麽說我的嗎?”她知道自己有個致命的問題——怯場,可即便這樣還是選擇了《流浪者之歌》,因為人少的時候她可以很圓滿地完成這首曲子。她每天都練習很久,過年的時候還特意在親戚麵前表演,就是為了克服怯場這個問題。

她知道自己的技巧不比任何人差,她想要站在舞台上聽到大家的掌聲,得到讚美和肯定——尤其是唐晗的肯定。她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夢,當她完全克服怯場,在耀眼的舞台上像田艾麗那樣完美帥氣地演奏完一首高難度樂曲,她會看到台下其他參賽者羨慕的眼神,聽到唐晗對自己的肯定。她想要向他證明自己,想讓他看到自己真正的才華!

可是——為什麽複賽會突然增加合奏部分?

那個和她合奏的人,從抽簽結果出來就一直在她耳邊抱怨和懷疑。練習時她有任何一點小失誤,他都會唉聲歎氣,各種小題大做,連同她也被影響得焦躁不安。

她已經控製得很好了,音準什麽都沒問題,但仍有兩處亂了節奏,換作是獨奏的話,以《流浪者之歌》的自由曲風,根本不成問題。

可偏偏是合奏!

“125號,你的臉怎麽了?是沒辦法控製你自己的表情?還是說你和小提琴有仇?《流浪者之歌》就一定要一臉糾結難受?”一連四個提問,直接讓台上的文蕊臉色蒼白。她知道唐晗就坐在評審台的另一側,演奏廳內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台上的她,她手腳冰涼,一陣陣強烈的耳鳴幾乎讓她失聰。可盡管如此,台下那個人依舊沒有停下他的話:“你知不知道我看你拉琴感覺很痛苦,這八分鍾對我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刻薄到近乎冷酷。

“他那麽權威,難道不懂說出這些話對別人造成的影響!”文蕊狠狠攥起拳頭,臉龐上的肌肉因為過於憤怒而微微抖動著,“我是失誤了,可是我拉得有他說的那麽差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這張臉!”她顫抖的手落在自己寬大粗糙的臉頰上,“如果我長得賞心悅目,他還會這麽說嗎!”

“不是的。”晨珀感覺到麵前的人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不是因為你的長相,他說的是情緒。《流浪者》中所描寫的吉卜賽民族,雖然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飽受各種歧視,但他們的情緒是積極樂觀的,並非一成不變的……”

“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文蕊赫然打斷了她,她睜大眼看著她,對方睫毛濃密、膚色白皙,即便素顏時也眉目如畫、恬淡優美,“我說的是我這張臉!如果我和你一樣美,上午練習時那個男生就不會抱怨連連,單澤修也不會那樣說我!甚至我在聲世樂隊也不會這麽被排斥,交不到一個朋友,誰都看不起我,大家都在背後嘲笑我!”

晨珀不解:“黃玨和你……”

“黃玨?”文蕊有些失神又自嘲地笑起來,“她就是在利用我,她在樂隊沒朋友,大家都不喜歡她,我願意跟在她身旁做她的綠葉,她又怎麽會拒絕。”

見晨珀怔怔地看著自己,文蕊心裏有點莫名的小得意:“怎麽,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又不傻,我當然知道黃玨是怎麽看我的。我隻是不想被孤立,你調去電音組了,露易絲忙著約會,我不想每天總是一個人練習吃飯,下班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算我們沒有每天和你在一起,也不代表我們兩個不是你的朋友。”這不是連上個廁所都要結伴同行的學生時代,已經工作的成年人,任誰都不可能總是黏在一起。

“朋友?”文蕊重複著這兩個字,看著她的視線裏多了種複雜而莫名的情緒,“如果你們真的把我當朋友,就不會和田艾麗關係那麽好!更不會告訴別人當初麵試的事!”

晨珀想起之前在後台聽到的話:“你是說你在麵試時出錯那件事?”

“對我來說這是非常丟臉的事,我不想別人知道!”

“我沒有說過,露易絲也不會。”事實上,要不是今天在後台聽人說起,她根本就忘了這事。

“如果不是你們說的,樂隊裏的人怎麽會知道!”大概是感覺到自己的質問聲太大,文蕊強壓下幾分激動的情緒,“從我進樂隊開始,所有人都在背後議論這件事……我知道,在你們看來也許這真的是件微不足道的事,隨口就說了出來。可能真的是無意的,但你們不懂這種無意對別人會造成什麽樣的傷害。就像田艾麗,你們和她做朋友,就等於默認她對我的嘲笑!”

室內靜了兩秒,晨珀看著她:“你一直都是這麽看我和露易絲的嗎?”

文蕊依舊倔強而委屈地抬著下頷,盡量避開晨珀突然冷下來的眸色。

其實晨珀本來還有其他話想說,她從來不是愛勸導、適合安慰別人的那類人,可單澤修對文蕊的評價卻讓她想起自己的往事。隻可惜,對方竟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她。

片刻後,晨珀拿起手機:“很晚了,這附近公交車都沒了,我給你叫一輛車,你今天情緒不好,早點回去吧。”

“我還沒有說完,你為什麽要趕我走?”文蕊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好好談談,不是來追究責任的!要不是你說朋友不朋友,我根本不會提這件事!誰要你幫我叫車!我自己沒有錢嗎!別假裝好心,你不就想趕我走!”

文蕊叫完,才發現室內靜謐得讓人不安。

“晨珀……”

“算了,今天先談到這裏,我送你下樓。”她取過文蕊的大衣遞給她,率先出了門。

周三,聲世迎來長假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那晚之後,晨珀每次在聲世見到文蕊,對方都會遠遠地避開。她不知道文蕊是否依舊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觀裏,不過她避開也好,有些說出口的話是沒辦法收回的,她自認不可能豁達到那種地步。

春日伊始,隨著天氣的回暖,各種演出活動也逐漸增加。除了樂隊周期性的大型演出之外,聲世和本城電視台簽有長期合約,一些音樂類綜藝節目需要的演奏人員也會從樂隊裏找,聲世通常會根據不同的演出情況推薦不同的成員。

晨珀如今在電子樂組,落到她身上的演出機會,也從交響樂演出轉變成電視台演出。

關於樂手與明星合作,聲世成員的態度分為兩種:一種是不屑,另一種則是追捧,通常以合作明星的咖位和節目的受歡迎程度為標準。

有唐晗這個強硬的後台,晨珀這一次的合作明星就是眾人一麵倒的追捧對象。

“當紅小鮮肉盧辰,二十七歲,去年最受歡迎新人歌手獎得主,會跳舞,會打籃球,擅長彈鋼琴,微博粉絲目前兩千多萬。你這才拉多久電提啊,他就敢把這樣的演出機會給你!”雖然羨慕的人很多,但真正會跑到晨珀麵前表達不悅的也隻有田艾麗。

不過也因為她的科普,剛拿到演出曲譜的晨珀才對合作對象有了非常全麵的了解。

這檔名為《我是大明星》的真人秀節目是電視台從H國引進的,去年第一季就收獲了驚人的收視率、網絡點擊率及微博話題量,連帶捧紅了兩個上過節目的素人演奏者。雖然這兩位演奏者並非籍籍無名,他們在其各自的專業領域裏原本是有一定名氣的,隻是這點名氣,和生活在聚光燈下的明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上了節目之後,這兩位演奏者因明星的流量帶動而出名,各類演出邀約和培訓邀請不斷,事業上算是有了一個質的突破。

所以,即便隻是陪襯明星的綠葉,這樣的演出機會也競爭激烈——更何況,合作對象是盧辰。然而這個機會直接落在了晨珀身上,如果說以前眾人對她和唐晗的關係還隻是猜測,如今差不多已被腦補完整了。

一時間,在她背後羨慕、嫉妒、議論的有,更多的卻在明麵上表現出了親近。誰也不傻,與其吸引唐晗的注意從而飛上枝頭變鳳凰,還不如討好晨珀這種現成的關係戶來得實際。

晨珀在聲世的日子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時常會有她記不住臉孔的女生笑著上來挽住她的手臂,問她衣服哪裏買的穿起來真顯身材,用的什麽護膚品怎麽皮膚這麽好;在餐廳吃飯時碰到以前樂隊的總監、正團、副團,對方都會神色親切和藹地問她在電子樂部是否適應,最近練習如何,決賽曲目準備得如何,等等;至於其他男性成員,碰到她時則格外禮貌客氣地打招呼,卻始終記得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莫名其妙成為聲世的“團寵”一周後,晨珀遇到了更加莫名其妙的事,唐羽琦打來電話問她:“你和我哥正式戀愛了?”

晨珀呆了幾秒:“什麽?”

“你不知道?”唐羽琦嘖嘖兩聲,“果然是這家夥自編自導!你之前不是在同學群公開了他的各種聯係方式嗎?昨晚有人把他加進了微信群裏,也不知道是誰問起了女友問題,他說他有女朋友了,那個人就是你!你知不知道群裏都炸了!他有問必答說得有條有理,還讓大家對你多照顧,連我都信了!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對你的報複啊……”

唐羽琦還在電話那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晨珀已經點開微信。同學群的聊天她是屏蔽的,有消息來不會有聲音提示,但隻要有人說話,消息都會保留在群裏。

未讀留言有一兩千條,上下翻看了幾下,眼都花了。她很快找到了唐晗那個熟悉的頭像,很多留言都是他發的,就像唐羽琦說的,他完全以她的男友自居,別說這些同學,就連她自己都要信了!現在群裏一麵倒都是對她的鄙視,譴責她明明已經戀愛了卻還裝傻,然後便是唐晗溫柔又大氣的解釋,說什麽小珀不喜歡高調,本來就同在聲世樂團,避嫌也是能理解的,希望大家多包涵等不要臉至極的發言……

晨珀擱下電提直奔頂樓。

仍是先前見過的那位美女助理,不過她的態度比起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沒有阻止她一路闖進辦公室,反而跟在後麵柔聲細語地朝她解釋說最近有幾台大型演出,唐總下樓去樂隊那邊看集訓練習了。

晨珀一邊下樓一邊打唐晗手機,分明就接通了,可她打一次他掛一次,擺明是故意的。

她匆匆趕到集訓練習室門外時,暴躁的情緒已逐漸冷靜下來。唐晗的目的或許就是這個,讓她滿世界地找他,而他什麽都不必做,她便將自己送到他麵前。

晨珀停下腳步,正準備走,透過大門玻璃瞧見她的副團林棟已經開門走了出來。

“是晨珀啊,有什麽事?是不是找唐總?”對方和顏悅色,見她不反駁,便繼續說了下去,“唐總已經走了,他要招待評審團的人,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單教授和白洛在,他想給你們這些進決賽的選手爭取幾節培訓課。”這件事雖然不必特意保密,但若是一般成員他是不會說的。

對方的目光和藹慈祥地籠罩著她,晨珀有點承受不來,謝過後就打算離開。練習室的門再次打開,嘈雜的說話聲從裏麵流瀉而出,應該是休息時間到了。

她走了幾步,聽到有人從背後怯怯地叫住她:“晨珀。”

文蕊站在不遠處,用忐忑不安的目光看著她:“晨珀,你還在生氣嗎?”她似乎不敢太靠近,大概是怕她還在生氣,露出有一點祈求意味的笑容,格外小心翼翼。

晨珀看著她的笑容,一時沒有出聲。她怔愣的片刻,文蕊已走上來拉住她,帶她進了一旁的小間練習室。

她說了很多,說她不該說那些話,說她太在乎比賽,可她也明白自己能留在聲世已經是唐晗格外開恩,根本不該奢望更多。她語速有點快,聲音卻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最重要的是,她希望晨珀不要再生氣,能原諒她。

晨珀不太能說上來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她似乎又重新變回那個好脾氣的文蕊,將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好像隻要她能說一句原諒,就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晨珀歎了口氣,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抽了回來:“文蕊,我也不是傻瓜。”

“什麽?”她帶著祈求意味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想再拉晨珀的手,卻被她避開。

“我知道你很想有朋友,我也好,露易絲也好,黃玨也好……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願意理你,所以剩下那一部分不會嘲笑你排斥你的,你便會想盡一切辦法和她們成為朋友。你希望得到認可,希望別人都喜歡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想要得到真正的朋友,你就不能總是假裝喜歡別人,假裝關心別人。誰都不是傻瓜,時間長了,別人總會感覺到的。”

隨著晨珀緩慢而清晰的話語,文蕊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灰敗:“你是什麽意思,所以你現在不想繼續和我做朋友了嗎?我知道了,一定是田艾麗!一定是她在你麵前說我的壞話對不對!”

“這是兩件事。”

“這怎麽可能是兩件事!她那麽討厭我,一定想盡辦法讓我不好過!像她那種自私跋扈的大小姐,自以為高人一等,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交不到朋友,她又憑什麽有朋友!就因為她有錢嗎?你以為她請你吃飯,買高級的東西送給你,她就是你朋友了?你知不知道她陷害過你!她藏了你的琴,害得你背黑鍋,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你弄丟了琴!”

文蕊的臉孔因為過度用力的叫嚷而有些變形,晨珀看著她沒有說話,練習室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偌大的空間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一個均勻微弱,另一個則帶著重重的喘息。

沒有等到兩人再開口,練習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麵打開,一個樂隊男成員的臉探了進來,見到文蕊,有點不耐煩地道:“你怎麽在這裏,趕緊出來,《我是大明星》的編導過來了,正要說演出的事!你既然被選上伴奏,那就該認真對待!你要不樂意去,隊裏想去的人多著呢!”

文蕊動作粗魯地擦了擦泛紅的眼眶,昂著下巴朝晨珀看了一眼,別過頭朝那人道:“誰說我不想去!這是我的演出機會,我誰都不會讓!”

走的時候,文蕊沒有再看晨珀,她重重地甩上了練習室的門,像是在宣告她的決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