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愛情啊。”小5緩緩道。

隻見對方又一個加速,在兩輛貨車間走了個S彎,我們被那兩輛貨車擋在前,不敢太放肆,跟在後麵開了一陣。繞過貨車,唐小北想再追,車內語音提示電量低,我們無奈隻能導航去就近的服務站,找充電樁。棘手的是,這輛房車需要特定的充電頭,這裏沒有與之適配的,而最近的充電點需要往回走,身後有警察太危險,肯定不能原路返回。

我們束手無策地從充電站出來,竟然和改裝車上的年輕人狹路相逢,那個仙女主動上來問好,一口一個“爺爺奶奶”叫得特熱情。聊了幾句,他們說準備自駕去重慶,我眼睛一轉,說,小姑娘,介不介意讓叔叔阿姨搭個順風車啊。

“叔叔阿姨”刻意重音。

我將已經徜徉愛河的小5從房車上拽下來,上了他們的車。後座擠著四人,從左至右分別是唐小北、我、小5和那個叫初楚的仙女。

我上車就後悔了,前座坐著一個文身男和一個冷麵女,氣氛本就詭異,自己半個身子又和唐小北貼在一起,視線無法回避他臉紅猥瑣的樣子。想看旁邊洗洗眼,小5已經完全當機,變成無脊椎動物癱在初楚肩上,逗得她花枝亂顫。

我隻好保持理智,時刻警惕地盯著前座,不能讓他們打開手環,暴露小5的身份。

改裝車內放著電子搖滾,震得我耳膜疼,實在受不了,我在夾縫中拍了拍前座的文身男,小哥,有沒有稍微輕——他斜眼盯著我——鬆一點的音樂。小哥在電子屏上一頓操作,選了許久,播放了一首更燥的死亡重金屬。我努力撐出半個身子,強行找話題,才勉強讓他們音樂聲小點。

我繼續問小哥:“你們現在聽的都是誰的歌啊?”

“易燃易炸。”小哥說。

我笑了兩聲:“這什麽名字啊,碰瓷易烊千璽嗎?”

小哥冷冰冰地說:“哦,這是他兒子。”

聽完,我流下老母親的眼淚。

一路喧囂,本以為忍一忍就能到川渝境內,結果他們停在了半路的露營點,說晚上要在這裏過夜。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我也沒資格發表意見,隻能陪他們在營地張羅,還好這裏的露營設施非常專業,帳篷是搭好的,特殊材質恒溫恒濕。到了夜裏,小5和初楚不知去向,我和唐小北陪那對男女點起爐子燒烤。他們從後備箱取出一箱啤酒,看見啤酒,我的火花被點燃了。此刻的我,太需要酒精麻痹自己了。

剛接過一瓶,就被唐小北搶走,說什麽也不讓我喝:“你真以為自己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啊。”

“巧了,”我搶過啤酒,拿腔拿調地說,“你知道中國人所有的矛盾用四個字就能解決嗎?來都來了,還是孩子,都在酒裏。喏,我們在,孩子們也等著,酒也到了,喝吧!”

說著,碰上小哥的瓶子,我仰頭就是一大口,奶油的質感和烘麥芽的味道瞬間衝刺口腔,我吧唧著嘴,竟然嚐出一點黑巧克力的香味。太好喝了!心裏酥麻麻的,又連著喝了幾大口。

我還是太輕敵,兩瓶就喝多了,腦子糊成一團,拉著他們大聊特聊我愛喝的酒,還告訴他們我在昨天的單身派對上,喝長島冰茶喝掛了整個包廂。聽我講單身派對,他們瞠目結舌,不可思議地看看我,又看看唐小北,伸出大拇指道:“奶奶,你牛。”

我狂笑不止,奶奶還有更牛的,說著,我解開頭發,跳起了女團舞,Yes,OK!副歌蹦三蹦的那首。

這是我在KTV的保留曲目,基本也是酒過三巡,場子差不多進入到該抱頭痛哭的痛哭、該躺倒的躺倒、該玩手機的玩手機的階段,我就會以一己之力,讓整場聚會到達**。

兩個年輕人看呆了,驚呼這是什麽舞種。

“你們不知道女團舞嗎?”原來在四十年後,已經沒有選秀了,我邊跳邊為他們感到遺憾,畢竟這個世界上最稀缺的資源,就是美貌,多看美女和帥哥,可以長生不老。

氣氛高漲,大家都喝多了。我跳得氣喘籲籲,體力不支倒在草坪中間,唐小北按著心口欣賞完了我整場演出,劃開智能手環,購買了煙火,幾秒鍾後,就在我們上方的夜空中,綻放出絢麗的電子玫瑰。

唐小北坐在我身邊,問我:“漂亮吧。”

我看著紅光閃爍,搖搖頭,慢條斯理地說:“我們那會兒的煙火,原本是一種燃燒產生的化學反應,雖然沒有這麽美吧,但至少一切都是真實存在著的。”

“你怎麽知道一切到底存不存在呢。天體物理學家說,我們生活的世界,不過是宇宙在億萬年前發出的光。從這個角度看,無論是煙火,還是現在的投影,並沒有本質區別,隻是他們的浪漫隻有一瞬,而我們出現的時間更久,物理坐標更大。”

我看著忽然認真的唐小北,眼神漸漸虛焦,念出餘生的朋友圈個性簽名:“你的肉體隻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

“博爾赫斯的詩集。”唐小北很驚訝。

“你也知道他?”我狐疑道。

唐小北愣了半晌,嗔怪道:“不允許廢物有文化啊。”

我反唇相譏:“你別得罪廢物了,做廢物也要天賦的,你這種普通人隻配好好活著。”

唐小北被嗆得連連咳嗽,我笑不停,勉強幫他拍了拍後背。

聚會結束前,文身男伸著胳膊,在手環上查看我和唐小北的評分,見我分數低得可憐,義憤填膺地一定要給我打個高分,還指著旁邊的那個話一直很少的女生說,她是4.5分的警察,給你們打分的話還有加成呢。

這話一出,我和唐小北立刻醒了酒,打量四周,祈禱小5最好不要這個時候出現。人生的玄妙之處,就是永遠靠無數個既定的意外,驗證著墨菲定律。小5和初楚從小樹林裏出來,大老遠朝我們揮手。

好在女警的手環沒電關了機,她承諾我們明天碰麵就給我們打分。我和唐小北默契地推脫說不著急,說著拽走小5,向大家道晚安。這晚我們原本的安排是三人分睡三個帳篷,我還警告過唐小北,隻要他敢進來,我就敢踹。結果最後推他進了我帳篷的人,是我本人,目的隻有一個,另謀大計,不能暴露小5的身份。根據仿生人約束條例,如果仿生人違反跨城約定,會被返廠還原,格式化所有意識,甚至有可能被棄入仿生產品堆填垃圾廠。

畢竟陰差陽錯帶小5出來的人是我,雖然我不屬於這裏,但起碼的責任也有,總不能給我們過去的人丟臉。我們決定半夜去偷那個女警的手環。

女警和文身男住在一個帳篷裏。淩晨四點,我們窩在帳篷門口,唐小北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聽到裏麵有動靜,我倆各湊了半張臉往縫裏看。借著朦朧的月光,兩個年輕人正在翻雲覆雨,聲音很克製。我倆麵麵相覷,不忍心打擾。眼看他們的手環就放在腳邊充電,我齜牙咧嘴地示意唐小北該出手時就出手,他太緊張,眼神示意讓我去,我瞪著眼,火氣上頭,推了他一把,沒想到他重心一斜,抱著我一起栽進了帳篷。

文身男抓過毯子,兩人摟在一起,斜眼看著我們。

唐小北不疾不徐地爬起身,緩緩道:“我們想要學習一下。”

我接茬:“對,熱情是會傳染的。”

“你們……”文身男努力組織著措辭,“確定還可以?”

唐小北頓了頓,說:“小夥子,聽過一句名人名言嗎,出走半生……**仍是少年。”

我將唐小北拽出了帳篷。

少年們無功而返,我們回到自己的帳篷從長計議。唐小北發現自己手環上,生命評分飄紅,狀態更新為偷盜車輛的嫌疑人,看來警方已經和療養院的老爺子聯係上了。不能再搭他們的順風車,我們隻好叫上小5連夜逃走。從露營地出來的路上,小5忽然身子發顫,因為電量低癱在地上,讓我們始料未及的是,拿來無線充電器的,竟然是初楚。

作為這個時代的獨立發明家,她在車上第一眼看見小5的時候,就知道他是仿生人了。裝了情感模塊的仿生人她見過很多,但小5這樣與人類情感無異的,是第一個。她才不要回去當朋友的燈泡,此刻,她隻想當小5一個人的發明家。

本來就是興致索然的假期旅行,初楚也想換個目的地,於是決定跟我們一起去蓉城。

我們在高速上走了一段,路過的車要麽坐不下,要麽看到了我們的評分都不敢載。幾十歲的身子終究扛不住深夜的徒步暴走,我擺擺手說走不動了。最後在就近的服務站,我們盯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詭異大巴車。

大巴車被噴成了粉色,輪胎上纏著霓虹燈帶,車頂閃著一個花體手寫“best”的燈箱。車身上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廣告,這輛大巴將開去蓉城,進行一場複古主題的巡遊表演。

我看著廣告片眼睛發亮。這時坐在駕駛座的司機醒了,被我們幾個望眼欲穿的眼神嚇住,不小心按了喇叭。尖厲的聲音劃破靜謐,我才驚覺天邊已經放亮,幾乎熬了個大夜,身體像散了架,疲憊不堪。

“你……”司機指著我,問,“想來玩嗎?”

原來昨晚他經過露營區的時候,有幸看過我的“表演”,現在盛情邀請我加入他們的巡遊。

“我可以帶上我的隊友嗎?”我指著身後的夥伴們,“我們是一個團。”

司機抬眼觀察了一下我們,嚴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

大巴的內部比外觀更花哨,後座零星還躺著幾個年輕人,我跟司機再三確認這輛車是去蓉城之後,終於安心地合上了眼。

夢境失真,我好像跌進一個漩渦,四周滾動的黑色巨浪,漸漸將我包裹,抬起頭,能看見天上不遠處露出的一道豁口。我拚命掙紮,越掙紮,巨浪越是洶湧,或許這就叫沉溺。我早已沉溺在四十年前的那條河底。

或許我已經死了。

有人將我從夢中叫醒,我用力想看清楚他的樣子。多麽希望睜眼的時候,看見的是餘生,而我也完好無損地回到自己年輕的身體裏,我們隻是因為結婚太興奮,經曆了一場意外的插曲。

唐小北的老臉依然妥帖地映在我的視界裏,距離我大概隻有幾十厘米,我歎了口氣,一掌拍上他的臉,無情地將他推開。

“我以為你睡昏過去了!”唐小北按著臉,委屈道。

天光刺眼,我撐起眼簾,艱難地坐直身子,車內的電子時鍾顯示已經下午一點,我竟然睡了十多個小時。我問唐小北:“我們到哪了?”

“蓉城呀。”唐小北說。

我瞬間清醒,趴在窗戶邊上看。遠處的高樓擋住了視線,密集的天橋呈十字交叉狀鋪在空中,路兩旁商鋪稀少,幾乎沒有店牌,店麵用磨砂玻璃擋著,十分低調,街道上依然鮮有人影,與我熟悉的蓉城截然不同。路過一個廣場,四角聳立著四座空中花園,瀑布從花園頂層傾瀉而下,在廣場出口匯成水係,直達中央的一片廣闊綠地,綠地的石台上佇立著毛主席招手的雕像,看到這裏,我才確定,的確是蓉城。

眼淚不聽話地漫過臉。

我吸吸鼻子,看向身後,那幾個年輕人已經化好舞台妝,司機也變成了黃發賽亞人,正在調試貝斯,靈感估計全來自這四十年間的新番動畫和大牌明星。他們所謂的複古,就是我的知識盲區。小5和初楚坐在他們中間忘我地熱聊著,有種格格不入的藝術感。

我來到他倆中間,問他們有什麽辦法能查到餘生在不在這裏。初楚從背包中掏出一個方形的裝置,這是她研發的意識定位儀,所謂意識定位,就是將兩根數據探頭貼在太陽穴上,腦子裏想著要找的人或物,越具體越好,如果他們存在,那定位儀就一定會給出具體方位。

我聽完介紹,將信將疑道:“在四十年前,這個叫封建迷信。”

初楚說:“在這個時代,意識和磁場已經成為一門學術,早被廣泛利用了。”說著,定位儀上亮起紅點,提示在東南方向。

我努力辨認方向,手環顯示大巴現在正朝南行駛,身後是剛剛路過的天府廣場,那東南方向,就是我的左手斜上方。我推開擋住視線的唐小北,遠處的高樓延綿不斷,最終在大巴行進的間隙,看見遠處的山脈正若有似無地籠在空中,我心中一驚,是我和餘生在郊區的家。

他還在家裏。

我轉身與貝斯手司機說,我要下車。得到的回複是,表演馬上開始了,讓我們做好準備。說著,機關一開,大巴車中間三排以後的座位,伴隨著機械聲順時針轉入車底,幾個音響設備和投影轉上來,車內的裝置適時亮起全息投影。原來所謂的巡遊演出,不是在什麽高級的場館,而是就在這輛車上演。

司機將無線麥克風遞給我,問:“你們需要彩排嗎?”

我愣了愣神,機械地搖著頭,向唐小北拋了個求助的眼神,想辦法下車。唐小北會意,捂著心口裝疼,範兒還沒起,司機就按下了刹車,打開控製台的麥克風,完全不顧我們,開始在街上廣播,窗外的景致消失,車窗全部變成電子屏幕。

一分鍾後,車門連同車頭和車尾,像是剝了瓣的橘子,漸次伸展,大巴車直接變成四麵舞台,我們一行人如同被扒去衣物裝進動物園的珍稀物種,被台下圍滿的觀眾簇擁著。我不可置信地張著嘴,被人聲鼎沸的現場激得頭皮發麻,我驚呼:“你們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音樂開場,舞台噴出火焰,司機來到那群年輕人之中,一夥人就地開始表演。

我尷尬地挪著小碎步,拍著掌挪到唐小北他們身邊,湊近問唐小北:“怎麽辦?”

他想了想,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認真地回:“別問,問就是幹。”

那幾分鍾,我腦中上演了無數電影橋段,甚至想到電影《香水》那眾人頂禮朝拜的經典一幕,身上汗毛直立,背上滿是汗。我笑罵自己沒用,這反應跟瀕死的人回光返照似的。不覺間聽到司機念出我的名字,向大家介紹,還說我是最潮的奶奶。

再次被這輩分刺中,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場。不要小瞧女人的潛力,我對自己說,鍾意,四十年後的世界,也是老娘最美。我點開手環內的自拍相機,昨天化的妝竟然一點都沒脫。我旋開口紅,換上一個鏽紅色的色號,嫻熟地抹上唇,順了順花白的長發,將衣服下擺扯了扯,拿起無線麥克風,風情萬種地對著全場觀眾幹唱《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

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複古。

台下鴉雀無聲,顯然幾乎沒人聽過這首歌了。我動情地演唱,詞忘了就瞎掰,到副歌的時候,台下終於有位老太跟唱了起來,然後零星地又有幾位老人合唱,與剛才熱鬧的氛圍全然不同,台上台下儼然變成了老年合唱團。一曲唱畢,現場靜了幾秒,隨後,掌聲和歡呼雖遲但到。從未受過這等明星待遇,我歌意大發,唱著“我還是當初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還是那幾位可愛的老人跟我合唱。接下來又唱周傑倫林俊傑蔡依林S.H.E,終於有幾個年輕人還算聽過,貝斯手司機非常識趣地招呼表演的同伴,給我們現場伴奏,我在麥克風裏大喊,怎麽樣,年輕的崽子們,這才叫經典!

最後一首是電影《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Beauty and the Beast,這是我和餘生的經典英文對唱曲目,我們在婚禮上,也唱了這首歌。我常說,我和他的相處,我比較像野獸,橫衝直撞的,他像玫瑰,被女巫施了咒,綁緊了我。我強行拉上唐小北加入合唱,初楚也玩開了,將蜷在角落裏不敢露麵的小5拉上台,在我們身邊配合節奏跳起各種滑稽的舞步,現場被我們的團徹底點燃。

我看著台上大家熱血又年輕的模樣,一時竟還有點鼻酸。唱過的這些歌裏,是我整個少女時代啊,終究也成為了現在的他們眼中,過去的一個時代。

表演結束,我們四人手牽手,給觀眾們鞠了個躬。起身時我天旋地轉的,唐小北在我身邊,明顯感覺他牽我的手突然施了力,我以為他是想攙扶我,回頭看,他嘴唇泛白,等不及我反應,倒在了舞台上。

貝斯手司機送我們去了醫院,小5說唐小北有嚴重的心腦血管疾病,其實他也住在療養院,就在我隔壁不遠的房間,這次跟我來蓉城,也是偷跑出來的。醫生診斷後,還好入院及時,沒有生命危險,隻是陷入昏迷,需要留院觀察。

病**的唐小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這一路,我總是嫌棄他,卻忘記他才是那個真正的七十歲的老人,心裏頓生愧疚。安頓好唐小北,病房外的警察已經等候我們多時。

我和小5、初楚二人被帶去蓉城警局,關押在看守所裏。我們被關在不同的房間,小5關在最裏那間,因違反仿生人不得跨城的規定,要被遣返回廠等候審議。我和初楚不算遠,還能大聲說上兩句話。看守所的每個房間門是用透明的電子擋板做的,自動上鎖,房間內有一張床鋪,還有簡單的盥洗台和自動馬桶。

沒想到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進看守所,是這樣的場麵。前所未有的疲憊感讓我無法久站,我狼狽地蜷在**,雙手抱膝,很想哭,但眼淚太橫,流不出來,天大的委屈在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因為我一個人的一意孤行,連累了所有下賭注陪我瘋這一場的人。就像是一場原本機會渺茫的比賽,當你努力過,發現真的還是贏不了,那種情緒複雜的挫敗,比一開始就放棄比賽,更讓人難過。

我真的不想玩了,我想回家,我想念餘生,想念二十七歲的自己。

看守所中央的屏幕上,新聞正在播放蓉城新區的規劃,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即便好幾處街道都不一樣,但我記得,在山腳下,綿延兩公裏的驛都大道上,那裏有我的一個小家,我甚至看到了我和餘生的那棟房子。報道上說,這條主幹道上的老房即將拆遷。我驚呼著餘生的名字,跳下床,拍著電子牆麵大喊,我要出去,我老公還在那裏!

遠處的初楚也靠著牆,我們隻能看見彼此半個身子,眼淚終於洶湧而至,我朝她喊:“初楚,你看啊,這是我家!我要找的人,就在那裏。”

有個警察走了過來,他顯然沒想要理會我,隻是用他的手環將我的房間靜音,外麵再也聽不到我的哭聲。初楚也突然大哭起來,哭到趴在地上那種,再一抬臉,嘴角冒著血,我嚇住了,立刻閉嘴收起了眼淚。

警察打開她的房間門,想扶她起來,她捂著胸口對警察大喊,你不要過來!警察當然過去了,反手將她按倒在地,下一秒,隻見電光一閃,警察隨即倒地。這件衣服是她發明的防狼發電衣,2046年華東區“劈波斬浪的發明家”一等獎,嘴角的血,不過是**口紅。

初楚用警察的手環掃開了我和小5的門,小兩口劫後餘生,見麵就擁吻,我打斷他們,咱們延遲滿足,先逃命要緊。小5憑借著全數據服務係統,精確推算出警局內警察的步行和習慣數據,找到他們每個視線盲區的點位,順利從警察局逃了出來,精確到用時幾分幾秒,我們可以出現在警局斜對麵的出租站。

“您和餘生叔的故事,小5都跟我說了。”初楚牽著我的手。

我拍拍她的手背:“謝謝你啊,其實你也就比我小幾歲,我們算同齡人呢,你知道我們那兒最近流行一句口號,叫girls help girls。”我指著自己。

初楚笑了笑,拉著我到路邊等出租車。

我鬆開她,將她的手遞到小5手中,說:“你們別跟著我了,趕緊走吧。”

“不可以,怎麽能留您一個人呢。”小5說。

“你好不容易出來了,跟著初楚,她一定有辦法的。我不需要你了,你自由了!”我說。

小5看向初楚,初楚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他又犯難了:“可是……”

“這你倒是跟人挺像的,磨嘰。”我打斷他,擺擺手道,“我記得你說過,想成為人類是吧,這一路,我都管你叫小5,但你知道嗎,成為人的最後也是最初的一步,是有一個名字,因為名字,能被重要的人記得。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吧,叫‘明天’好了,你要願意的話,跟我姓。”

明天哽咽著:“……我有名字了。”

我抱了抱明天,沒有回頭,攔下路邊的無人出租,駛向老家。

終於在拆遷前,我趕到了小區,鑽進警戒線,我看見了自己的房子。五層的洋房,我家在三層202,每個月,我和餘生要還七千塊的房貸,這是提醒我們要共同努力的儀式感。還記得第一天走進這間房子的心情,我堅信,這就是接下來最好的生活了。轉眼四十年後,洋房的外牆已經斑駁不堪,一樓院內的植物無人修剪,張牙舞爪地爬上了三層,我和餘生臥室的窗戶被遮得嚴嚴實實。

但我好像看見了他,或者說,聽見他在叫我的名字。

電梯已經關閉,我扶著扶手,喘著粗氣爬到三層,停在202的房門前,輕輕觸碰密碼門鎖,數字鍵盤漸次亮起,竟然還有電。我下意識地輸入密碼,隨著清脆的電子提示聲,門鎖彈開。我顫抖著手,緊張地拉開門,屋內陰冷的氣味瞬間侵襲鼻腔,進了玄關,陽光正巧投射在身邊的鞋櫃上,這是我在網上淘了很久的櫃子。站在光下,我看見無數飛揚的塵埃,翻卷起舞,緩慢下落,仿佛是一個漫長的升格鏡頭。

抬眼的瞬間,我哭了。

空氣中像是有一個厚重而有力的手掌,狠狠地拍在我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我意識到剛剛輸入的那串密碼,05060108。

我的身子開始顫抖,05060108。

05060108……

“我是您的家用仿生人,編號05060108。”明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們後來買了仿生人,給他裝了情感模塊,至少老了有人陪,他的出廠編號還是我們生日組成的呢……”唐小北說。

可能他接下來想說的那句話是:“和我們家的密碼一樣。”

我按著絞痛的腹部,往醫院跑,記憶如河水漫過,直到將我淹沒,我想起來了,我什麽都想起來了。

“那我老公呢?”

“他來了。”

“唐小北?”

“……”

他不是唐小北,他就是餘生。餘生站在我麵前,我卻認錯了,我沒有穿越,隻是七十歲的我,忘記了他。

家裏的牆上,沒有別的裝飾,隻貼滿了我和餘生的照片,記錄著我們每一段最好的時光:青春時過剩的膠原蛋白,哭到脫妝的求婚,一起擁吻房產證,報廢的重機車,染發膏也遮不掉的白發……有一張年輕時的我站在鏡頭前,餘生躲在不遠處的拍立得照片,相紙已經有些褪色,上麵以瀟灑驕傲的字跡寫著一行字:此生餘年,陪你在回憶裏流浪。

暮色四合,我終於趕到了醫院,我無力地靠著前台,大口喘著氣,根本壓不住胸腔強烈的起伏,一說話,眼淚就飆出來。

醫護人員過來扶我,我淌著淚,指著電梯的方向嘶聲道:“五樓,找、找……餘生。”

到了餘生的房間,他的床鋪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不見蹤影,我不敢多想,在門口攔下一位護士,問他的下落,護士也不知道。

“我都想起來了,是我病了,我全忘了。餘生,你在哪裏?你不要丟下我。”我無助地趴在他睡過的**念叨著,好熟悉的氣味,我應該記得的,我怎麽能忘了他呢。我抹著眼淚,感覺喉嚨的下方,心髒的上方,塞進了一塊冰,融化的過程,就是掉淚的過程,哭得多厲害,就代表那錐心的冷,有多疼。

“鍾意……”聽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猛地回頭,餘生正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朵梔子花,方才他見花園的梔子花開了,去樓下摘了一朵。

即便逆著光,這一次,我也能看清他的臉,衰老的紋路從眼角蔓延到臉上,但藏不住他那股少年感,我向他緩緩走近,伸出手,顫抖地撫摸他的麵龐,他也望向我,眼睛通紅。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啊?”我流著淚問。

他輕輕撥去我額間的發絲,滿是愛意地柔聲道:“知道你的生命評分為什麽這麽低嗎?因為你已經找我很多很多次了,這一次,你成功了。你常說,人不怕死,但怕被遺忘,我們沒有子女,親人也早走了,我們是最後能為對方寫下這一生故事的人啊。其實我挺知足的,你看,無論你把我認成誰,但你一直都沒有忘記我呀。”

聽他說完,我喉頭哽了哽,強笑道:“好久不見。”

他的眼睛瞬間又紅了,回我:“好久不見。”

簡單四個字,我們彼此都明了,字字誅心,每一句“好久不見”,都是在對方看不到的日子裏,對從前的密集想念。

我含著淚,逗他:“我們的房子沒了!這投資根本不靠譜!”

他牽起笑,說:“你才是我穩賺不賠的投資啊。”

最好的愛情,是靈魂伴侶,你是夏天的風,我就是為你沙沙作響的樹,你是提筆的那一抹藍,我就是呈現筆觸的一寸紙,你是香味,我就是嗅覺,你是玫瑰,我就是園地,你是狐狸,我就是藏匿你的深山。

我與餘生的相識,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很多很多年以前,記得我們結婚那晚,我摟著他的腰,坐在他的重機車後座,他載著我,在這座城市中飛馳。那時的我們好年輕啊,撬動地球也要愛得驚天動地,體力充沛,記憶力旺盛。我很清楚,到我們七八十歲,垂垂老矣,時代變化再快,我們也是最時髦的臭老頭老太,上天入地,為非作歹。那個時候,我們還要這樣向全世界宣告,這是我們最好的愛情。

因為這是在忘記你之前,宇宙級別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