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止止的樂隊貝斯手Leo,是差評“獵人”,吉他手阿歡和鼓手張喬是“拍手”老大。他們在內部群招募了五百個差評刷手,都有自己實名認證的真賬號,他們作為普通顧客消費並點評,通過故意跟工作人員起爭執、假借網紅拍淘寶照片占座、隱瞞食物過敏、編故事等一係列手段,權重高的一半用來刷差評,剩下一半瘋狂打好評。
“為什麽要打好評?”俞悅問。
“他這是新店,評價數量不多。好評多了,一條差評就很珍貴,因為好評的邊際效益少,別人誇你一句,你隻會高興一會兒,如果別人罵你一句,你就會記很久。你的餐廳不就是這樣的嗎?而且好評審核得快,隻要在平台合理範圍內,可以有大量水詞,現在的顧客都不傻,有些好評一看就知道是刷的。”李止止解釋道。
“你真的……”俞悅意味深長地說,“太缺德了。”
李止止蹙眉:“這不是你說的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啊。”
俞悅說:“你這誠意太十足了,先說好,我可沒錢給你。”
“行了行了,”李止止擺了擺手,“要錢也不會找你要的,你的餐廳也算是被我捅了刀,就當救它一命,咱就扯平了。”
俞悅笑著一鞠躬。
差評聯盟正式成立,“幹翻ROSA”計劃非常順利地實施。前後大概一周的時間,那些差評和好評都起了效果,“ROSA”上座率明顯跌了大半。此消彼長,“MOON”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客流回暖。
這期間,李止止成了“MOON”的常客,蹭吃蹭喝,擔任設計指導,在店裏放了很多宇宙元素的貼畫和擺件,在榆木桌上鋪了銀河圖案的桌布,擺上月球圖案的餐盤,還客串服務生,店裏忙時在門口幫著排隊的客人叫號。氣沉丹田,提高音量喊,38號的四位客人在不在!歡迎您抵達月球!叫得像是在語文課上有感情地朗讀課文,這浪漫的儀式感引得對麵的老外經理麵色鐵青,連放冷箭,猛抽了幾口煙。
“MOON”的兩周年店慶正好在周五的晚上,俞悅用一周時間的上門製作方便麵滑蛋吐司,換了李止止樂隊的一場不插電演出。俞悅到了店裏,驚呆了,李止止在二樓鋪上了沙石,挖出幾個“隕石坑”,直接連到外麵的天台,用串燈圍出了一個小舞台,正中心擺著一個圓形的月球燈。Leo和阿歡彈吉他,張喬帶了一個卡宏鼓,李止止一張嘴,就是人造月球上的一場民謠。
大爺大媽報警團肯定不會缺席,不過店裏早為他們準備了美食,李止止還用一曲《女人花》迎接了他們。何老太終於放下晾衣竿,虛起眼睛望著深情款款的李止止,不忘塞進一口烤春雞,晃悠著身子隨風擺動。整個二樓都坐滿了客人,也不管認識與否,大家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忙前忙後的俞悅,心滿意足地看著小店的氛圍,滿心口的小蟲在爬,癢癢的。給何老太換餐盤時,何老太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湊近耳朵,悄悄對她說:“你這個男朋友不錯。”
俞悅直起身,解釋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懂,現在還不是。”何老太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俞悅語塞,臉上發燙,借口給客人倒檸檬水,躲去樓梯邊。此刻沒人注意她,她倒著水,微微側頭看向台上的李止止。他穿著白襯衫,第一顆扣子解開,鎖骨畢露,寬肩的線條流暢得像是畫上的模特,喉結隨著唱歌的頻率抖動著,月球燈的暖光打在他臉上,眼裏有星星。突然,李止止望向她,兩人四目相對,俞悅的心口就像被羽毛尖掃過,思緒像鳥兒騰起翅膀,手裏便亂了分寸,檸檬水從杯子裏溢了出來。李止止見狀笑了,她也咧開嘴,空氣都沾滿了甜味。
夜深,服務員在樓下盤賬,李止止陪俞悅在二樓收拾。
“對不起啊。”李止止突然說。
俞悅停下手,疑惑地看向他。
李止止撓撓頭,不敢看她:“就覺得之前讓你受委屈,挺過意不去的。”
“那不也認識了你嘛,賺到了,今後誰敢欺負我,就派你去咬他們。”俞悅笑言。
“放心,有我在……”李止止接著補充,“我是說我們的聯盟……”
“那這個聯盟不能少了我,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嗎?”
李止止想了想,說:“有個禮物送給你。”
“嗯?”
“一記絕殺,”李止止拔了一根頭發遞給俞悅,“高檔餐廳如果吃出頭發會怎樣?”
懷著忐忑的心,俞悅隻身去了“ROSA”,特意選了一個邊角的座位,桌上擺著最後一道甜品,她四下確認,掏出衛生紙裏備好的頭發絲,正準備放進盤子裏,經理端著一盤菜過來,說這是主廚送她的。
竟然是梅漬小番茄。
這個擺盤她再熟悉不過,她慌忙地拿起小叉吃了一口,適度的酸甜,配上跳跳糖的趣味,口腔裏上躥下跳的味道立刻把她拉回了從前。那是好幾次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換乘三次地鐵,擠在像沙丁魚罐頭的車廂內,就為了去酒店吃到這個梅漬小番茄。俞悅想見見主廚,經理帶她到了後廚,指著一位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士說:“他就是主廚,也是我們的老板。”
男人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即便是普通的廚師服,在他的身上也透出穩重又精致的質感。再靠近一點,眉宇俊朗,氣質更是出眾。要怎麽形容他呢,俞悅的腦袋裏,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顆熟透的即食牛油果。“牛油果”主動伸出手,與她打招呼,介紹自己的名字叫秦朗。
秦朗換了一身便裝出來,隨著他落座,空氣中浸染上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水味。他開了瓶紅酒,為俞悅倒上一口,讓她嚐嚐合不合口味,舉手投足間盡顯紳士風度。他們很快略過尷尬,聊得熱絡。秦朗也才知道,當初在酒店總點梅漬小番茄的客人,竟然就是俞悅。他從小就跟隨父母生活在澳洲,西廚是在墨爾本學的,兩年前回國,在米其林餐廳當主廚,也是因為那份酒店的工作來了蓉城,發現這裏生活閑適,人們對美食有信仰,於是決定另起爐灶,“ROSA”就是他個人投資的第一家店。
二人聊得正歡,秦朗放下酒杯,抬眼,溫柔地看著俞悅,緩緩道:“其實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上次……?”俞悅看著他深邃的目光和纖長的睫毛,眼神沒了落腳點,緊張地咽了團口水。
“你在我們餐廳裏喝酒啊,我全程都看著呢,你喝醉的樣子,真的太可愛了。”秦朗牽起一抹笑。
俞悅尷尬道:“沒做別的什麽過分的事吧。”
秦朗低聲說:“最多是非要向其他客人敬酒,不過你男朋友在,幫你善後了。”
“哦……那不是我男朋友……”俞悅著急解釋,“是我餐廳的員工,陪我來的。”
“你也有餐廳?”秦朗眉頭一升,眼睛亮了起來。
俞悅終於想起此行的目的,她神色黯然下來,揶揄道:“別開玩笑了,就是對麵的‘MOON’,你不是請人給我差評嗎?”
秦朗一臉詫異,說他考察這條老街的時候,去過那家店,幾道招牌菜都不錯,還想著竟然也有沾了跳跳糖的梅漬小番茄,冥冥中是緣分,但他完全不知道雇用差評師的事。招來經理一問,那老外哆嗦地解釋是公司的安排,秦朗大怒,當場就讓老外脫了製服離場。
俞悅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像是看了一出沉浸式劇目,男主角太美好,美到不真實。
那晚是秦朗送她回家的,他開著一輛不多見的藏藍色保時捷,車載香氛是乘著熱氣球的小王子,冷氣一吹,車廂內都是淡淡橙花香。兩人聊了一路,聊在澳洲的日常、過往的經曆,聊他的生活離不開香味。俞悅被他低沉而又力的聲音撫摸著,竟生出不合時宜的困意。秦朗看在眼裏,讓她睡一會兒,不用在意。話音未落,俞悅就踏實地合上了眼。
醒來的時候,秦朗正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車內“突突”冒著冷氣,音響播著阪本龍一的鋼琴曲,車已經停在她家樓下許久。俞悅擦了擦嘴,說你怎麽沒叫我,秦朗回她,不舍得,我的副駕已經很久沒有女孩子睡得這麽香了。俞悅被撩得頭昏腦漲,匆忙道別後回家洗了個澡,擦著未幹的頭發,收到秦朗語音發來的一句“晚安”。下意識連放了三遍之後,她驚覺一定是今晚的紅酒太醉人,以至於忽略了李止止的好幾條未讀信息。他說,上次周年慶在店裏表演的時候,有個客人是酒吧老板,邀請他們樂隊正式演出。
這天一早,李止止咬著牙刷,興衝衝地開了門,今天是俞悅給他做方便麵滑蛋吐司的最後一天。李止止一臉陽光,問她怎麽沒有回信息,與之對比的,是滿麵愁雲的俞悅。兩人對坐在餐桌前,俞悅終於開口,問他能不能刪掉“ROSA”的差評,後續安排的刷手也取消。李止止當然不解,俞悅支支吾吾的,解釋因為老板是她的一位老朋友,之前的差評是誤會。
誤會?李止止笑了,不過一天時間,俞悅像變了個人,之前為她的所有付出像是一個自作多情的玩笑。他又連連追問,俞悅一慌,說:“你本來也不是我的誰,我的事不用你管。”拋出這句話後,李止止沒了動作,俞悅深知說錯話,但不知道如何收場,隻好選擇逃離,不歡而散。
盛夏的陽光炙烤著街道,熱浪滾滾,俞悅坐在吧台,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餐廳大門被推開,是秦朗。大熱天也是一身妥帖的正裝,襯衫剪裁合身,筆挺的西褲沒有一絲褶皺,他拎著老花托特包,一隻手插進褲兜,打量了一下店麵,在服務生的注目禮和碎語中,帶走了俞悅。
他們去了蓉城的鮮花市場,“ROSA”內的花束都是秦朗親自選的,作為廚師,美食是靈魂,但作為餐廳老板,進食是與靈魂對話,他希望自己的餐廳能打包這種儀式感,讓客人有一種生活在別處的體驗。秦朗在經常光顧的花店裏,搭了一捧紅色係的花束,送給俞悅,裏麵有紅玫瑰、大麗花、木百合和薔薇果。他指著中心的一朵形態特別、顏色明麗的花,說:“這朵花是南非國花帝王花的一種,名字叫‘公主’,花配人,剛剛好。”
俞悅機械地抱著花,努力讓靈魂跟上,她跟在秦朗身後,陪他把選好的花裝上車,係好安全帶,一時間竟有與他一起生活多年的錯覺。伴著滿車花香,他們回到“ROSA”,雖然臨近晚餐點,但工作日加上差評的影響,餐廳內客人寥寥,秦朗倒也豁達,跟前台確認了預約情況,索性直接關了店。他賣了個關子,說要做一份隻屬於俞悅的套餐。
這也是“ROSA”開業以來,俞悅第一次有閑情逸致欣賞整個餐廳的裝潢。秦朗告訴她,餐廳不可避免地成為大家拍照的場所,那一定要避免過強的直射光,就餐單元的照明最好要略強於環境照明,頭上磨砂燈罩的漫射光,是他對比和測試過很久之後的選擇。
秦朗調暗了燈光,點了兩根蠟燭,接下來是俞悅沒吃過的隱藏菜單,勃艮第紅酒燉牛肉、布列塔尼藍龍蝦、特製的草莓鵝肝慕斯,還有最後擺成心形的梅漬小番茄,統統排著隊撫慰著俞悅的胃。
“說實話,你的餐廳真的是我們這種小店老板的最高夢想了。”俞悅托著腮,若有所思地說。
秦朗的聲音很輕:“如果因為之前的差評影響了你的店,你可以考慮來我這。”
俞悅愣住:“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起開餐廳。”
沒等俞悅反應,秦朗已經將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他厚實的掌心浸著汗,俞悅汗毛豎起,心跳加速,她沒有收回手,任由秦朗握著,直到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止止。
李止止拽著俞悅的胳膊,將她帶出了餐廳,一路拽著她,氣勢洶洶地往街道深處走。
“你要幹什麽啊!”俞悅甩著他的手。
他們停在一家水果攤前,李止止鬆開手,麵對她,說:“我幹什麽,你上我家罵了我一通,微信也不回,不好好看店,老往競爭對手那跑什麽。”
俞悅揉著胳膊,委屈道:“我不是說了嗎,你別管我了,我本來就是條鹹魚,我不想努力了。”
“什麽意思呢,當初哭著喊著餐廳要沒了的是你,不想努力的也是你,你想過結果嗎?”
“最壞的結果,不就是關店嗎?”俞悅鼻子發酸,眼圈紅了,狠狠瞪著李止止,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跟誰置氣。
李止止態度緩和下來,他囁嚅道:“剛才牽你手的那個大叔,就是你那個老朋友嗎?”
“他叫秦朗,是‘ROSA’的老板。”
“你別告訴我,你喜歡上他了。”
“……我不知道。”
“搞半天你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啊!怎麽,有了大老板,自己的餐廳就不想要了?老天爺給你捷徑,捷徑就成了你唯一一條路啊?愛情到你這兒,怎麽變得這麽廉價呢!”李止止咬牙切齒道。
“說完了?”俞悅紅著眼,“你今天才認識我嗎?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秦朗適時出現,其實他一直跟在身後,話不多說,上來就攬住俞悅的肩膀。
“你別碰她啊!”李止止扯開他的手,挺起胸,撞在他身上,靠著他絕對的身高優勢,直勾勾地睨著秦朗,咬緊後牙槽,氣焰囂張。
這時,俞悅牽住了秦朗的手。
李止止注意到他們緊扣的手,頻頻後退,抿了抿嘴,對俞悅欲言又止,末了,撿起水果攤的蘋果,咬了一口,離開之前,對秦朗說:“付錢!”
說完,李止止單手插兜,回身走了,步伐越來越快,像是旋動鋼筆墨膽後溢出的一滴墨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晚,李止止沒有回家,去了Leo那兒,喊來樂隊的兄弟,瘋狂彈貝斯,飆高音。一夥人喝得爛醉,鬧到後半夜。李止止癱軟在沙發上,手裏旋著地上的啤酒瓶。認識俞悅之後,在她麵前,直截了當地說了很多話,沒說的也有很多,他發了很多條僅她可見的朋友圈,就為了得到她一個讚。無論是好的壞的,總想要第一時間與她分享。他以為鹹魚和廢柴是最好的組合,從來沒有一個女孩,能讓他放下原則,隻是因為害怕她受一點兒委屈。
喜歡一個人時,用盡了全世界的句子,都詞不達意。離開一個人時,找遍了萬種理由,都言不由衷。
李止止刪掉了“ROSA”所有的差評,同時也刪了俞悅的微信好友,徹底消失。其實俞悅有想過找他,但沒有立場,隻能站在他家樓下,遠遠看著他六樓的窗戶亮著光。宇宙在百忙中安排了一場邂逅,也在百忙中成全了一場分別。
一個月後,“ROSA”又恢複往日的人氣,對麵的“MOON”即便不受評價影響,也因為“ROSA”的分流,再也沒有活力,利潤隻能勉強擔負房租。俞悅算了筆賬,如果這麽下去,餐廳做到年底,差不多就壽終正寢了。正巧房東聯係她,要交下半年的房租,於是她做了個決定,不再續租。
俞悅像個乖巧的跟班,成日跟在秦朗身後。正餐時間他在後廚忙碌,她就坐在餐廳的角落裏照顧玫瑰。他們打卡了她從前舍不得消費的高檔餐廳,逛了平日裏不會多看的名品店。因為知道秦朗喜歡香味,俞悅也在手機上設置好備忘提醒,出門一定要噴香水。秦朗為她安排了一切,隻差一句,要不要搬來和他一起住。
捷徑就是給人走的,隻是俞悅不承想,原來毫不費力得到夢想中的一切,並沒有想象中快樂。
很快,秦朗帶她與他的朋友們見麵,大家坐在人均消費三千多的日料店裏,聊哲學,聊宇宙洪荒,形而上的對話她根本插不上嘴,隻能賠笑,努力掩飾自己的格格不入。終於聊到藝術,俞悅打開手機,給他們看自己餐廳的掛畫,說她很喜歡馬蒂斯。其中一個女孩子捂嘴笑她,說這是夏加爾,馬蒂斯的筆觸更隨意,線條更鮮豔一些。俞悅借口嘴瓢,用誇張的笑掩蓋羞恥心,暗自罵著那家賣裝飾畫的店鋪。
她並不常吃日料,可能因為海鮮生冷不消化,肚子脹了一整夜,回到家終於放了好長的一個屁。她胡亂地甩掉鞋,癱在**,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比她平日從店裏回來還要辛苦。
“MOON”租約即將到期,俞悅提前三天開始清空餐廳,她辭退了服務員和廚師,給了他們一筆數額不小的“分手費”,打包好李止止布置的月球裝置,依次摸過那幾張榆木桌椅,想起當年跟師傅開著大貨車在暴雨裏運木頭的狼狽模樣,著實可笑。那條通向二樓的旋轉樓梯也是榆木鋪的,坐在第三層台階上拍照,特別好看。
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的,俞悅笑著安慰自己,與餐廳告別,聯係好搬家公司明天一早來處理桌子,關上卷閘門,彎腰上鎖,一回身,何老太拄著晾衣竿站在身後。
俞悅一驚,尋思著剛才好像沒什麽大動靜。
何老太操著濃重的鄉音問她:“聽說這店要關咯?”
俞悅牽起假笑,應付地點點頭。
“不再堅持一下哦!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何老太蹙眉,眼睛被皺紋抓成一團。
“這樣多好,今後也不會打擾你們了。”俞悅快速掃了她一眼。
“那已經打擾了的啷個算嘛。我今後去哪吃烤春雞,我孫兒最愛的焗蝦也沒咯。”何老太囁嚅著。
俞悅心頭一顫,笑起來:“您如果還想吃啊,可以去對麵那家意大利餐廳,我給您準備。”
何老太嘟起嘴:“聽說你換了個男朋友啊。”
俞悅哭笑不得:“又聽誰說的……”
“我就覺得那個唱歌的小夥子多好的,他長得真像我老伴年輕的時候。”
“您誤會了……”
“你曉不曉得那天我跟小夥子說了同樣的話,”何老太打斷她,“我說,俞悅這個女朋友不錯,你曉得他啥子反應嗎?”
俞悅搖搖頭。
何老太將晾衣竿立在牆邊,掰開俞悅的手指,比了個五。
她想到了當時和李止止討價還價的情景。
何老太也伸出手,跟她擊了個掌:“他當時就是這樣做的。”
俞悅支著手,愣在原地。
何老太說:“我不曉得你們年輕人咋想的,我隻曉得,喜歡一個人,眼神是不會騙人的,那個小夥子,看你的眼神都要化了,你是住到他眼睛裏頭去的,他心裏有你。我看他每天在店裏頭,那麽大的月球燈和胡亂玩意兒搬來搬去,比你還熱情,跟他自己的店一樣。是因為他喜歡嗎?還不是因為你喜歡。你們年輕人總說,不相信愛情,可你們尊重過愛情嗎?明明有好的都不抓住,非要誤會自己,還能有更好的另一半。有些人和你一起做的事,都是他想做的,和你一起吃的東西都是他想吃的,你以為那是對你好,其實不過是愛他自己。”
俞悅被何老太的一大段話嗆得不知如何反應。
何老太舉起晾衣竿,柔聲道:“這竿子是我老伴做的,他曉得我沒啥子喜好,就愛收拾屋頭,衣服窗簾來回洗。他人在的時候,我收拾,他給我晾,人走了也要陪到我。你說,上哪兒去找這麽個愛人,我當時要是動了別的念頭,肯定後悔一輩子。別以為一輩子是嚇唬你哦!人容易忘事,但有些事,後悔起來,就足夠撐一輩子咯。”
何老太越說越激動,眼睛都紅了。
俞悅沉吟半晌,問:“我可以抱抱您嗎?”
何老太一撇嘴,張開雙手,俞悅一把抱住她,不知為何,眼淚不爭氣地漾了出來。
幾天後,秦朗要帶她去參加酒店的高空泳池派對,原本送了她一套價值不菲的比基尼,俞悅實在不好意思穿,但又想要給他撐場麵,隻好咬牙在精品店買了一條五位數的吊帶裙。為了不水腫,前一天沒喝水,起早化了一個小時的妝,腳踩水晶高跟鞋,盛裝出席。秦朗見她的時候眼睛都直了,連誇她性感。
秦朗隻穿了短褲,肌肉線條優越,是派對的寵兒,男男女女都圍著他喝酒。俞悅躲在人群外,見幾個老外在跟他用英文交流,即便大段的長句她聽不懂,但從他們突然看向她的舉動和幾個單詞的組合裏,也依稀能知道,對方在問她的工作。
秦朗回答:“Her job is to be my girl.”
真好,整句她都聽懂了。
DJ開始打碟,光線伺機跳躍,泳池騰起泡沫,泛起五彩的光,狂歡的**來臨,大家紛紛躍入泳池。俞悅捂著胸口,想離開,正打算與秦朗告別,反應不及,被他一把推下泳池。
泳池的水漫過頭頂,灌進耳朵,那一刻,俞悅腦中浮現第一次敲開李止止家門的情景。喝醉酒的夏夜,她跳到李止止的身上,上口咬了他的耳朵。在他的錄音棚裏唱《隱形的翅膀》,她聲淚俱下,倒是李止止在一旁笑出腹肌。店慶那夜,她站在月球表麵,被樂隊眾星捧月般圍著,她聽不見自己在唱什麽,但聽見李止止的一句話:放心,有我在。
終於從水中冒出頭,俞悅嗆得連連咳嗽,秦朗站在泳池邊,竟然在笑。他一個不注意,被身後兩個身材傲人的女生推進泳池。
俞悅狼狽地爬上岸,高跟鞋不知去向,濕透的裙子貼著皮膚,她遮遮掩掩地光著腳從人群裏擠出來,找了塊浴巾披上。此刻,好想見到李止止。立刻去,跑著去,一刻也不能等。
委屈上頭,俞悅克製著胸腔劇烈的起伏,翻開手機,微信發不過去,甚至連他的手機號也沒存過。她裹著浴巾到了李止止家,敲門無人應,隻好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不覺,走到了“MOON”門前。卷閘門緊鎖,鑰匙早還給了房東。
餐廳外的牆角,堆放著打包好的雜物,一直沒人來清理。俞悅翻開箱子,裏麵是串燈、貼畫,還有那個月球燈。她將月球燈抱出來,底座連著插頭,無法點亮。翻轉球體的時候,她看見一處圓珠筆寫下的字跡:我想成為你的月球。
月亮從四十五億年前就一直守護著地球,哪怕行星爆炸,哪怕天體碰撞,哪怕宇宙跌入一段長時間的黑暗,月光都會伸進角落,與你說一世情話。
俞悅身上的長裙已經風幹,腳上全是灰,頭發攪在一起,用手一順,扯得頭皮生疼。她抱膝蹲在地上,眼淚一滴滴地掉落。掏出手機,滑到微博,一個小時前,李止止發了條狀態,是他們樂隊上場前的互相打氣。
想到什麽,俞悅打開與李止止的聊天記錄,那家邀請他們演出的酒吧,叫48live。
俞悅抱著月球燈來到路口,專車無人接單,一輛出租也沒有。突然,車燈晃了她的眼。何老太騎著一輛自帶後座的電瓶車,她說,這是接她孫兒放學的座駕。俞悅蜷縮在狹小的座位上,何老太目光如炬,定好導航,用力一擰把手,坐穩咯。
何老太悻悻道,這是她第一次在一環路上騎車。
理所當然地,她們被交警逮了個正著。何老太在前麵風馳電掣,交警騎摩托在後麵追。這時,報警團的大爺大媽們悉數出動,他們有的騎電瓶車,有的蹬自行車,甚至還有踩平衡車的,眾人團團圍住了交警。俞悅回頭,大家給了個“送戰友”的堅定眼神,她腎上腺素直飆,眼淚跟了一路。
上半場表演結束,樂隊正在調試設備。老板找到李止止,觀眾對剛才的表演並不買賬,曲目選得過於小清新,他們想聽燥起來的歌。李止止當然看得見觀眾的冷漠,台下有幾個人看過他們,又有幾個人在一曲唱畢後鼓了掌,站在台上的人最清楚。他沒再多想,接著開始下半場表演。
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台下仍然一片嘈雜,玩骰盅的、拚酒的、發瘋的,各顧各的樂趣,沒人再向狹小的舞台多施舍一點目光。李止止他們的樂隊徹底淪為背景。突然,李止止的眼角亮起一抹光,微微側頭,吧台的方向升起一輪圓月。
俞悅站在人群後,高高地舉著月球燈。月球燈連著身後的插座,發著暖色的光,像茫茫宇宙裏,一枚溫柔的信號。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最好的愛情,那一定是以永恒的姿態結束的。
地球太危險,有人摘了一顆星給你,你就沉迷於宇宙。或許在人間,你早已到過月球,沉浸在一場溫柔中,隻是當時的你不知道,那是有人為你製造的,白日出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