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從開羅乘車到紅海洪加達,路程四百多公裏,耗時近七小時。一路上雖說是走的高速,可是路並不平整,速度不快,有些路段顛簸得更是厲害。
靠近居民區之前會有一長段減速帶,這裏的減速帶跟國內的很不同,沒有黃色標識,是一段跟地麵顏色一樣的,拱起來的半圓石墩。為了照顧隨行老年人的身體,我們這幾個年輕人被安排坐在了車尾,所以經過那些減速帶之前我都會深吸一口氣緊閉雙眼直直地坐在座椅上,去迎接車尾放大版的顛簸。
窗外的風光好似靜止的,開了不知幾個小時,往外一看,稍遠處依舊是碧藍的紅海,近處是發燙的戈壁,右側是陡峭的岩牆。
最後我還是敗給了減速帶,在休息站吐了一袋子。當我拖著無力的身子到達紅海酒店的時候,我幾乎是要癱倒在大廳沙發上,可是得知下午去撒哈拉衝沙的小夥伴隻有半小時進餐時間,就得集合出發了。於是我胡亂吃了些蔬菜水果,穿了一件小棉襖,換了一雙運動鞋,用那條藍紫色的圍巾包住頭,這便是我的全部裝備了。
一會兒一輛四驅吉普車停在了門口,一位穆斯林弟兄下來,招呼我們上車。一上車我就驚呆了,除了我,另外的5個年輕人都穿的夏裝,一對坐在我們旁邊的新婚夫婦穿的薄款的防風套裝,坐在對麵的3個人,有2個女生穿的短裙,1個男生穿的短袖短褲。
那位穆斯林弟兄上來幫我們綁安全帶,我看見他在長座椅底下找了半天,忽地拔出一長條黑兮兮的帶子,隨意拍了拍上麵的沙土,竟飛揚得我嗆了好幾聲,他望向我眨了眨眼,帶著不好意思的笑意,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了他長長卷卷的睫毛,還有自帶眼線的大眼睛,馬上就原諒了他。扣好後,我看他穿的也不少,同樣是毛衣和厚夾克,便不再東張西望了。
出發時正是中午,車子也就停留了十分鍾,裏裏外外就被烤的如火爐般難受,而等到車一開動,風便無孔不入,又吹得有些涼。之前暈車的感覺還未散去,我一邊拉住後門的把手,一邊努力地調整自己的氣息。隻聽見對麵兩個穿裙子的女生,大聲地聊著天;隔著一個小窗子的司機跟著車上播放的阿拉伯動感歌曲,愉快地哼著曲兒,那節奏像極了印度電影裏的神曲,不覺好笑起來。
“哇,你的頭巾好漂亮,包得也好看!”穿牛仔裙的女生說道。
“謝謝,我覺得這個很特別,是在酒店裏買的,叫那人給我包的。”那個穿著長筒靴的女生笑了,說著還側著身子把頭轉了轉。那頭巾是亮黃色的,上麵的圖案非常豐富,在陽光照射下,明晃晃的。
“真好!你的長筒靴也好酷,像我個子矮穿了不好看,你有多高呀?”
“我有173。”
“哇塞,好羨慕你啊,身材這麽好,你不會一個人到埃及旅遊吧?”“不是啊,坐你左邊的是我老公。”長筒靴女生朝那邊努了努嘴。
牛仔裙女生更加驚歎了,“哎呀,那我坐你們中間太不合適了!”
沒等牛仔裙女生起身,長筒靴女生就按住了她的胳膊,說:“沒事兒,我和他經常出來旅行的,不一定非要坐一起。”那個男生點了點頭,一身朋克風,一隻耳朵上目測有六個孔,都穿著銀色的小耳環,身材有點胖,正在那兒酷酷地玩手機。
“你們不用上班嗎?”
“我們在大理開了一個客棧……”
“天呐,像我是好不容易才請到的年假呢!真羨慕你們結婚了還一起出來旅遊,聽說旅遊是檢驗情侶感情的最佳方式呢!我以後找了男朋友也一起出來旅遊哈哈”
“你猜我們多少歲了?我們還有兩個小孩。”長筒靴女生朝大家神秘的一笑。
這一問也激起了我們這一排人的興趣。大家開始細細打量她的臉和皮膚,沒有誰貿然回答。長筒靴女生皮膚不白,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大大的眼睛,化了點眉毛和口紅,笑起來些微有點魚尾紋,不明顯,露出的肚皮上贅肉很少。
“28歲!”牛仔裙女生打破了僵局。
“30歲!”新婚夫婦也加入了進來。
“我也猜30歲。”
長筒靴女生大笑起來,“讓你們猜隻是好玩,一般都猜不出來的。我們兩個都過40了。”說完與她老公對視一笑。
我也著實吃了一驚,長筒靴女生在我看來真的隻是女生而已,他的老公在我看來就像是畢業不久,迷戀朋克的男生。事實上他們這對夫妻不僅年過四十,還開了一家客棧,生了兩個孩子,和我們這些年輕人一樣出來到處體驗,到處探險。
人生真是無處不驚喜,我們一車人都歡呼雀躍起來。那一刻覺得人生還是挺有趣的。
果不其然,又坐在車尾的我,差點沒被吉普車甩出車外,在波浪起伏的沙丘馳騁的旅途中,又吐了。一下車,我就感歎,“來見一眼三毛曾經定居的撒哈拉,真是不簡單啊”
其實,三毛和荷西定居的地方曾是西班牙屬地的撒哈拉沙漠,而不是靠近紅海的撒哈拉。但是置身於這廣袤美麗的荒漠裏,還是有一種說不盡的滿足感。三毛說,她無意間翻到了美國《國家地理》雜誌裏一篇介紹撒哈拉沙漠的文章,就給了她“如前世回憶似的鄉愁”,之後她毅然決然地背上行囊,去那沙漠走一趟,沒想到真的就定居了。
這是埃及的冬季,但是下午的溫度仍有近二十度,眼前的一個高地是拍照的極佳點,攀爬上去後可以俯瞰近處凹陷的盆地和遠處遼闊的沙漠。我蹲下身抓了一把細軟的沙子,不敢想象我已腳踏這片沙漠。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地方,讓你願意放棄陽光沙灘海邊,放棄那些奢侈的無聊,去目睹一些無聲的寬廣。沒有娛樂也沒有享受,有的是滿眼的沙礫和靜悄悄的黃昏,氣溫已經下降了十幾度。
日落來了,地平線一整條都紅了起來,中間凸起的是一顆金黃色的球,天還是亮藍色的,那顆球在緩緩下移著,這似乎是這廣袤沙漠裏唯一而耀眼的光芒。看著它無聲沒入地平麵,最美的場景才剛剛上映。
頭頂上沒有任何建築物遮擋,天空是一麵深藍色的鏡子,如湖水般清澈,上麵掛著的是久違的漫天繁星。那應該是我見過的最清晰最明朗的星空吧。可惜的是,我並未帶相機記錄這一刻,隻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望了許久許久。我想到了小時候,應該也有這樣的星空吧;我想到了這裏的居民,會不會對此景已感到厭煩;我想到了其他的許多。
那天下午我們還去看了一口水井、一些帳篷、騎了單峰駝等,但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頭頂上那片純淨的星空。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車燈孤獨的光影,有些著迷。半個多小時後,看到前車窗出現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如地平線一般整齊的小亮點,那是最近的城市,是一排排的度假村。
日落在我眼裏不可怕,甚至是可愛的,那是因為我有足夠禦寒的衣物,和隨時回去的車。沙漠甚至在我眼中一點都不危險,那是因為我並沒有進入真正的中心地帶。那些生存的抗爭和生活的艱辛,我都無從體會。我實在是膚淺的啊。
這次意外的撒哈拉沙漠之行,我隻見到了冰山一角,但已心滿意足。期待多年以後下一次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