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伏在斑駁石台之上,一陣蕭瑟秋風拂麵。

好似沉沉睡去的清秀少年頓開雙眸,不解地微微皺眉。

他烏黑的眼眸,似乎能將星空都裝下。

“咳……咳咳!”

忽然,他猛烈咳嗽起來。

等等——

我符神蒼雲乃是萬載不滅的無上玄體,怎會這樣羸弱?

無數記憶,從腦海中湧出。

片刻後,向來波瀾不驚的眼中浮出一抹震撼之色。

“我符神蒼雲,躲過天地大劫,重生無盡歲月之後?”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與自己同名同姓,十五六歲光景,乃是雨國固原城蒼家的少府主。

“剛出生靈根便被強行挖走,導致此生元途無望。苟活十五年後,最終絕望自殺……”

蒼雲瀏覽著記憶,眉頭不自覺緊皺。

“送父親骸骨歸宗祠,向奪走你靈根的雄武王朝報仇?這是你的兩個願望?”

“我答應你!”

占據了他的身子,符神蒼雲定然也要接下這一份因果糾纏。

身子驟然一輕,再無半分抗拒之意。蒼雲知道,這是原先的主人終於了卻心結,隨風而逝。

符神一諾,天地共鑒。

微微歎息一聲,石台上幾張皺巴巴的、畫滿了奇怪符文的黃紙引起他的注意。

“蒲草紙?”

作為符道大家,蒼雲自然知曉這是什麽。

符術,通常要用符紙來發動,蒲草紙便是能承載靈力的最低階符紙。

隻是,桌上的幾張符紙,明顯已經使用過不知道多少次。

“‘聚靈符’嗎?”

蒼雲略略打量一眼,看來,身軀的原主人雖然被挖去靈根,卻無時無刻不想著修煉。

聚靈符,幫助人聚攏天地靈氣。的確可以讓沒有靈根之人進行修煉。

隻是,這種符文難以篆刻,起碼也要四品符師才能製作,若無名師指點,太難刻畫!

須知,符士、丹藥師、煉器師這樣的行當,若無師傅引領,便是想入門都難如登天。

蒲草紙旁邊,還有一汪粘稠血水、一根黝黑的符筆。

紙、筆、墨。

符士最基本的東西。

蒼雲輕輕一嗅,便知這血液來自感氣一重境界妖獸‘雲兔’。

這種妖獸,除了血液帶些靈氣外再無作用,便是豢養妖獸之人都不願意養它。

而那符筆,更是無半點靈氣波動,尋常凡物罷了。

蒼雲抓著蒲草紙,微微搖首。

他自然知道,想成為一個符士要付出多少艱辛努力,又要耗費多少資源。

“喂!院子裏有人嗎?”

一聲不怎麽客氣的呼喝響徹,引得蒼雲微微皺眉。

“橫兒,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如此跋扈。尤其,是在主人家門前。”

門外,灰衣老者如勁鬆挺立,雙眸古井無波,教訓著身旁青年。

“老師,他算哪門子的主人家?”

身旁,約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嘟囔一句,雙手抱著後腦勺,語氣輕慢。

他身著粗布短打,渾身虯肌緊繃,隱隱有元氣在其下流動,赫然是一名元士!

被趕出十年的喪家之犬,也敢稱主人!?

張橫心中不屑。

“是誰,在我門外喧嘩?”

冷淡的聲音響起,蒼雲推開大門,緩步而出。

見得他出來,灰衣老者輕輕一拜,緩聲言道:

“少府主,經族內議事,大長老首肯,請……”

“老師,和他廢話什麽?”

不待灰衣老者說完,張橫上下打量蒼雲一眼,大咧咧道:“長老們叫你回去,跟我們走……誒?你手裏還拿著符咒?”

張橫眼中顯出一抹驚訝,哪怕是最基礎的一品符咒,都是炙手可熱的寶貝,它們所能發揮出的效果更是極為恐怖。

甚至,可以左右一場鬥爭的勝負!

傳聞出自大師之手的靈符、聖符,甚至會讓大賢絕聖那般人物打破腦袋!

他目顯奇光,靠近蒼雲,道:“來,我看看是什麽符?”

一麵說著,張橫劈手奪過蒼雲手中的蒲草紙,先是一愣,而後抑製不住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少府主呦,你這……你這是鬼畫符吧!”

灰衣老者看在眼中,也顯出失望之色,丹符器陣,哪個是尋常人能自學的?

尤其是製作符咒,所需的妖獸鮮血、甚至是精血、真血都要以海量計!

要知道,許多妖獸,寧願引爆自身精血,也不肯留給獵殺者!

符筆的毫毛,更是取自同種妖獸身上的靈毛,哪怕是一支小小符筆,也要千百同種妖獸!

便是最不起眼的符紙,製作起來都需要日夜看護淬煉,容不得一絲汙染、褶皺。否則,立即作廢!

傳說,五品以上的符紙,甚至必須去寶山、聖地淬煉製造。

如果說,基本的材料準備還可以借助家族勢力,或者幹脆用差一點的物品替代。那對於元力掌控的要求,便是橫亙在符士與普通人之間的天塹。

每一張符咒的紋路都極其細小,有一點畫錯,符咒無效不說,更可能引動錯亂爆炸!

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

符士啊……整個固原城,也沒一個真正的符士。

‘太異想天開了。’

灰衣老者微微搖首,默默在心中作出評價,同時,也在為蒼家未來擔憂。

看起來,家主之位,終究是要……

“看夠了嗎?”

冷淡的聲音響起,原來是蒼雲淡淡瞧著張橫。

“你看我幹啥?拿你張草紙,還不樂意了!”

被蒼雲的眼神盯著,張橫渾身不自在,又不想在一個公認不能修煉的廢物麵前折了麵子,語氣登時生硬起來。

“衝撞少主,該當何罪?”

蒼雲依舊冷淡以對。

“嗬嗬,還少主,當你真是符士嗎!”

聽到一個廢物也擺起了架子,張橫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便是蒼天縱,都不敢跟老子這樣講話!”

幾乎是瞬間,張橫奪來的蒲草紙便爆發出懾人寒光,無數道複雜繁奧的紋路同時亮起,陰風憑空而來……

無盡的寒氣籠罩,就連眼睫毛也凝結出厚厚寒霜!

張橫大驚失色,想扔掉手中符咒,卻發現持符左手已然被極度的寒氣凝住,僵硬到完全不能動彈!

“怎……怎麽回事?”

張橫慌張無比,最終將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師,哭喊道“老師,救我!”

灰衣老者麵色沉重,瞳孔一陣急劇放大,快步來到蒼雲身邊,恭恭敬敬做個揖禮,垂首道:

“老仆謝北風,再拜少府主。此子性情頑劣,該當受罰。隻望少府主大人大量,寬恕則個!”

俯首之際,他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張橫手中符咒,驚駭欲絕。

蒼雲剛推開屋門時,他就注意到這符咒,那時其上還雜亂無章,淩亂不堪。

可張橫奪去的一瞬間,符咒上的條紋便好似有靈性的蚯蚓般蔓延開來,綻出一道道曼妙軌跡!

不借助符筆,在皺巴巴的蒲草紙上刻畫,並且一瞬間完成!

便是四品的符師……不,五品的大符師、六品的符王都不一定能做到!

少府主有奇遇!

幾乎是一瞬間,謝北風心中便有了判斷。

“老師,您不要求他!”

張橫脖子梗著,也來了性子。哪怕是左臂廢掉,他今天也絕不屈服!

但,一陣宛如極北風暴席卷的徹骨殺機,籠罩在張橫心頭。

眼前的那個少府主,正冰冷地注視自己,若九天之上高傲神靈,執掌一切生死!

若不是雲兔血液所含靈氣太少,蒲草紙又太過劣質,方才這隨手一符,便足以讓百步內化作寒冰煉獄!

“我……這……”

心中震惶無比,腳下不由退後一步。張橫隻覺陷到無盡冰窟之中,後背的汗水已然打濕衣襟,可在這樣低的溫度下,又瞬間凝成冰晶。

他的麵色青灰一片。

最終,張橫還是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不敢再言。

“這是最後一次。”

許久過後,蒼雲才冷哼一聲。

寒氣登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