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跟來,我喜歡清靜。”

蒼雲長身而起,腳步悠悠,如黃牛行田野,顯出恬淡的意味。

而他的清冷的聲音,也適時傳遞:

“墨元良,你尚有天資,然,坐困興安,猶如井底之蛙。豈能在符道上有所進展?”

“坐困興安……猶如井底之蛙?”

墨元良嘴中念叨,忽然麵色一驚,如大徹大悟一般。

是啊,自己這些年奔波於朝堂政務、符術字畫之間,何時出皇都一步?

閉門造車,豈能精進?

他顯出釋然的神態,上前一步,沉聲道:

“墨元良多謝天師教誨!自此之後,元良定要周遊列國,以開見識!”

回應他的,隻有空****的回音。

蒼雲,已然走遠了。

這家雲吞小鋪中,眾人神色各異,隻聽到一聲聲粗重的喘息。

誰能想到,蒼雲這隨手一點,居然攪得整個雨國符道,翻天覆地?

將來,一定要多多結交蒼家!

不少人心中,暗暗下定決心。

“咦?”

他們的目光,忽然落到一個人身上。

顯眼招搖的錦衣華服,略顯臃腫的身軀,正坐在長凳之上,迷茫地看著眾人。

王掌櫃,他隻覺自己好似做了一個不真切的夢。

自己的知音,怎麽忽然變了?

本以為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沒想到居然是……對牛彈琴嗎?

而且,那牛還是自己……

王掌櫃忽然一陣憋屈,頗有心酸之感。

“嗬嗬,這位大人,不知道做什麽買賣?”

人群中,早有心思玲瓏之人笑嗬嗬上前。

“我……我是賣衣服的。”

王掌櫃有些不安,眼前這些可都是大人物,他惹不起。

“我是兵部侍郎之子,日後我們家的衣服,可就仰仗掌櫃的了……”“我家是吏部!”“我家是禮部!”“……”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客戶,如今蜂擁而來,他們吵嚷推搡,爭搶先後,聲音幾乎把王掌櫃都給淹沒。

而王掌櫃,則是愣愣地望著蒼雲遠去的方向,心中生出一絲恍如隔世之感。

因為碰上了知音,自己的人生似乎都變了?

難怪,知音走之前,對自己說了句‘你家祖上的三百間店鋪,可以收回來了。’

而在角落中,墨仲神情灰敗。

墨師……呸!那個老頭子要雲遊天下,難道自己還跟去?

他墨仲要的是雨國符道領袖的地位,可不是什麽精進符道!

‘蒼雲……蒼雲!’

牙齒咯咯作響,墨仲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蒼雲又在皇都遊玩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連最後一抹夕陽都隱沒,方才盡興而歸。

客棧前,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焦急守望著。

“咦?是他?”

看到那瘦小的身影,蒼雲頓時認了出來。

三狗子。

他怎麽會前來呢?

“爺,您可是回來了,今天下午,我看到另一位爺去了‘興利賭場’,和人打起來啦!”

三狗子急忙上前,衝蒼雲道。

蒼雲眉頭一皺。

細細詢問一番,才知道三狗子上午在四處遊**,正巧看到張橫被人帶進賭場,剛要打個招呼,卻見十幾個壯漢橫衝直撞,直接把外邊的人都趕走。

三狗子隻聽到賭場裏先是傳來疑問、再是怒喝,最後,居然直接有打鬥之音傳出!

三狗子一驚,立刻跑到蒼雲下榻的酒樓守候。

此時,距離事情發生,已然有大半天時間了。

“‘興利賭場’嗎?”

蒼雲語氣有些冰冷,眸中,閃出一絲寒意。

張橫,可從來沒有好賭的毛病。

怎麽會進入賭場呢?

更何況,雖然張橫好鬥,但從來也能分得清輕重。若說他無緣無故大打出手,蒼雲是絕不信的。

定然是,有人陷害!

很好,搞這些小把戲到我頭上來了。

“三狗子,帶我去吧。”

蒼雲淡淡道。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街道邊。

‘興利賭場’旁的奢華酒樓,墨仲站在窗邊,終於看到蒼雲的身影緩步而入。

他的眼睛,裂出幾道血絲,像是幾個晝夜沒有睡覺的賭鬼,一如‘興利賭場’中,在各式氣息混雜中興奮喊殺的漢子們。

“墨仲公子既然如此討厭那蒼雲,索性暗殺算了,為何一定要先從他的親隨開始?”

身後的酒桌之上,有一溫和男音淡淡道。

其人,眼眸狹長,麵如白脂,膚如水凝,竟是要比女子看起來都要柔美幾分。

好一個美公子!

“段公子。”

聞言,墨仲回身,先是恭敬垂首,而後語氣一轉,憤然道:

“他讓我在眾人麵前,失去了最渴望的東西。那我,自然也要讓他嚐嚐這鑽心刺骨的痛!我要他看著自己的親隨被審判,被定罪……然後,再站到他的麵前,告訴他,這一切是我做的!”

墨仲眼中,有憤恨的火苗在躁動。

那,是幾乎可以焚盡一切的仇恨之火。

“哦。”

美公子淡淡哦了一聲,眼波流轉,道:

“所以,為了複仇,你連道願都可以發下,就是為了換取我段家的支持嗎?”

“嗬——”

墨仲桀然一笑,麵容說不清的怪異,指著下麵的興利賭場,問道:

“段公子,你可知,為何下麵的賭徒明知道可能會賣兒賣女,賠盡一切,還不肯走?”

段永元抬起頭,直視著墨仲,喉結上下滑動,閃過思索之意。

片刻後,他亦是輕輕一笑:

“隻要還在賭桌上,隻要還下得起賭注,就有翻盤的可能。但若是離開賭場,便是承認自己輸了,便是再也不可能翻盤了,對嗎?”

“哈哈哈——”

墨仲大笑三聲,道:

“段公子貴胄無雙,果非常人!難怪,便是北雲孔家、流亭寒家都要對公子敬重無比!”

“嗬。”

段永元低低一笑,道:

“我聽說,墨仲公子曾想將綺靈白狐獻給長公主,換取芳心?”

“我從來不在乎女人。”

墨仲認真道:

“長公主對於我而言,不過是向上爬的一塊磚而已。既然段公子有意,那便由公子收下,掌管皇城禁軍的段家與公孫皇家……也算是天作之合。”

聞言,段永元啞然失笑:

“我?長公主?哈哈哈。”

他緩緩起身看著窗外將出的明月,悠然道:

“長公主此時,可有一樁更好的婚事,隻怕是那些大國皇族,都要豔羨啊。”

墨仲失色,顫抖道:

“敢問?”

段永元背負雙手,緩緩搖頭,看著傾灑下的銀輝月光,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