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居然沒有星光,便連溫潤月光,都被一層濃重黑雲遮掩。
雲層之下,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這種時刻,合該一覺至天明的。
偏偏,這一夜顯得分外漫長,便是蟲鳴鳥叫,獸吼嘶嘯都不再此起彼伏、你來我往。
漫漫長夜,在無聲無息中以極緩慢的速度流淌,終於,熬至黎明初現。
餘門,其實算不得巍峨,在長脊中,也不過是中等偏上一些罷了。
但,若是站滿了人,還是有一番氣勢的。
餘門所在之峰,名喚桃山,相傳是開宗祖師情定之林,一到桃花盛放季節,漫山芬芳,恰如人間仙境。
怎奈何勞燕分飛,此林,亦是被覺著礙眼的後人鏟除。
但現在,無數長脊人馬,重新將其擠得水泄不通。
人很多。
比肩繼踵、水泄不通。
整個桃山,仿佛要將長脊所有人嗎都裝下一般。
但,下山的小路,卻是無一人敢上前占據,就好像有無形力量,阻隔長脊眾人上前一般。
整座桃山的人,皆是神情肅穆,緊閉雙口。
他們有老有少、有神門強者、也有感氣修士。
但,皆是牢牢閉上嘴巴,便是再不懂事的弟子,都未曾出言一句。
連夜而來的他們,再夜色掩蓋下,讓姚門守山弟子都沒有發現。
當驚慌失措的護山弟子大叫著將這件事情報告給早就沐浴更衣完畢,等待相送兩大仙宗來人的大長老餘三石、掌教餘量之時,兩人均是揮了揮手,似是早就料到一般。
“不必管、也不必問。”
餘量沉穩依舊,隻是將自己的長袍往內掖了掖,一雙眼睛,不著痕跡地掃了莫春鬆等人暫住的房間一眼。
‘被蒼雲仙師通脈之後,掌教真是越發深不可測了啊……’
餘三石豔羨地看了掌教一眼,昨日動靜,自然將餘量驚動,此時,旋即破關而出。
可誰能想到,僅僅幾日的閉關,便讓餘量從停留已久的神門一重境界,突破至神門二重。
他整個人,氣息也越發縹緲,真有些強者風範。
‘真說起來,其實接觸蒼仙師,還是我餘三石更早一點呢,可惜沒那福分……’
餘三石輕歎一聲,看到身邊弟子仍是張皇失措,不由哼了一聲,擺起長輩架子:
“慌什麽,三大仙宗齊至,你還怕他們反了天?”
“也、也是。”
那弟子本來還慌亂不已,一聽三石大長老如此言說,微微琢磨一下,似乎還真是這麽回事。
自己怕什麽!
洪武、映元、赤霄三大仙宗均是有代表齊至,哪個不開眼的敢造次?
便是造次,又能如何?
別忘了,蒼仙師一個人便壓得長脊臣服,更何況這次還有他人!
“去叫一下各位仙師吧。”
餘三石微微一抬下巴,示意這護山弟子去把赤霄的仙師叫起來。
“差了,三石。”
卻聽得餘量門主,淡淡出言。
錯愕轉首,隻見餘量神態認真,正一絲不苟地整理衣冠,低聲道:
“你和我去叫。”
招待三大仙宗,這可是長脊從未有過的榮耀,豈能隨隨便便派遣弟子?
餘三石愣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重重言道:
“是!三石謹遵掌教之命!”
不多時,三方人馬,已然齊聚。
說起來,其實洪武與赤霄的眾人,已經定下鬼聖埋骨地如何劃分——互不拆台,各憑本事。
來自赤霄仙宗的四尊強者,以莫春鬆為首;而洪武這邊的三人,則是站在南宮封唐周圍。
至於蒼雲所代表的的映元仙宗這邊……
隻出來一人。
正是蒼雲。
餘三石看的眉頭一緊,自覺氣勢落入下風,不由靠近了蒼雲,低聲問道:
“不知其餘幾位仙師?”
“花月不想見赤霄之人,張橫修煉去了。”
蒼雲隨口解釋一句:“至於譚明,我倒是很奇怪,當初不是要你們和他一齊看住龐仲麽?怎麽兩人一塊消失了?”
龐仲曾經借著蒼雲這把利刃,想實現自己野心,雖然最後還是被蒼雲挫敗,但其心機之深,的確是讓人感到驚異。
蒼雲在其身上留下一道手尾,本想自己看住他,待將來發落,誰知譚明主動請纓,要求看住龐仲。
本來蒼雲還略有擔心,但再一想,有自己留下的手尾,這龐仲想必也翻不起什麽浪花,於是便點頭應允。
可現在,譚明和龐仲,居然都消失了?
“等等……”
好似黑夜閃過驚雷,一抹精芒,自蒼雲眸中亮起!
譚明他!
之前一直沒有分心想,到了此刻,蒼雲才忽然反映過來,譚明做什麽去了!
他要走龐仲的看護之權,不就是要……入鬼聖埋骨所在麽!
“仙宗征伐——!”
洪亮厚重之音,自南宮封唐口中,緩緩震出,不要說是小小餘門、便是桃山本峰中站立的所有人,乃至於以桃山為中心的百裏範圍之類,均是能清晰無誤地聽到這聲音。
“餘者,退散!”
桃山本峰中,無數前來恭送、仰望、甚至是朝拜的長脊之人,均是麵色鄭重,齊齊昂首,望向大殿之處、
隻見,幾道身影,緩緩走出。
先是眉心處有一道深深傷痕的南宮封唐領著洪武幾人走出;在世莫春鬆背負雙手,不疾不徐地跟著……在最後,才是蒼雲率領餘量、餘三石,出現在眾人眼前。
“吾等,齊拜仙師!”
這些長脊之人,像是早就排練過無數遍一般,幾乎是同時,整齊跪拜。
黑壓壓人群,無論是神門強者,還是感氣小輩,在此刻均是一齊俯首,沒有任何憤懣不甘的樣子。
若說一個仙宗前來,他們可能還有些芥蒂,但三大仙宗齊出,這世上,絕無任何勢力敢於反抗!
‘唉,看來蒼仙師究竟還是差了一絲,就連出場的順序,也是最後那一梯隊的。’
與旁的長脊之人不同,李尊山、宋明他們,雖然是奉迎在第一梯隊,可心情卻是比其他人要沉重一些。
畢竟,他們可是曾被蒼雲逼著發下道願的!
本以為能抱上一條大腿,不想……
“蒼雲。”
忽然,莫春鬆身旁一位老者,直呼蒼雲名諱。
蒼雲淡淡視之。
“有件事情,要同你講。”那老者身上大袍,微微一動,一雙眸子,卻是猛地睜圓,怒視蒼雲。
他朗聲喝道:
“黃泉路上,記得要向我死去的仙林苑子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