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牛武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蹲在爐子前吹火。
這三天他試過逃跑四次,裝病六回,每次都被李鐵匠抓回來揍得更狠。
“臭小子,去把糞桶倒了!”李鐵匠踹了踹他的屁股。
牛武猛地站起來,“憑什麽讓我倒糞桶?我是來學手藝的!”
“學手藝?”
李鐵匠冷笑,“連火都看不好,你配學手藝?倒完糞桶再把院子掃了!”
牛武氣得渾身發顫,猛地掄起鐵鍬朝李鐵匠劈去!李鐵匠一閃身,鐵鍬砸在鐵砧上,火星子濺了牛武一臉。
他隻能捂著眼睛,想要減少疼痛,結果被李鐵匠偷襲,一個掃腿把他撂倒。
“反了你!”李鐵匠抽出腰帶,三下五除二把牛武捆得結實。
鋪子外聚起些人。藥鋪夥計探頭問:“李師傅,這是鬧哪出?”
李鐵匠把牛武拖到門口,往地上一墩,“這小子要打師傅!大夥兒都看看!”
牛武被捆著手腳坐在地上,臉上漲得通紅。
【完了,丟人丟到家了...】
牛武的一舉一動全被高翠蘭看在眼裏,自從她送牛武來鐵匠鋪,自己也沒閑著,每天都會過來看。
高翠蘭站在人後頭,聽著孫子的心聲,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晌午,牛武被剝了上衣綁在鋪子門前的柱子上,背上有幾道新鞭痕。
這小子依舊不服軟。
路人經過,紛紛指點:
“聽說這是牛家少爺?”
“可不是,聽說在賭坊欠了一屁股債…”
“活該!這種紈絝子弟就該這麽治!”
牛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更讓他崩潰的是,他看見幾個平日跟他稱兄道弟,一起賭博的好哥們,這些人全都借過他的錢。
“看什麽看!滾!都給我滾!”牛武歇斯底裏地吼著。
李鐵匠一瓢冷水潑在他頭上,“嚎什麽嚎!再嚎把你褲子也扒了!”
牛武立刻閉了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一刻他恨透了所有人,尤其是高翠蘭,【死老太婆肯定在哪兒偷著樂呢…】
茶樓裏,高翠蘭擱下茶碗,她確實在笑。
“掌櫃的,結賬。”
高翠蘭放下茶錢,“明天我再來聽戲。”
傍晚,牛武被解下來時已經站不穩了。
李鐵匠扔給他一個硬饅頭,“吃完了把今天的鐵釘打完。”
牛武捧著饅頭,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我想回家…”
李鐵匠冷笑,“回家?你奶奶說了,你敢踏出這個門一步,就直接送你去礦場做苦力!”
牛武的哭聲戛然而止。
牛武知道,那老太婆幹得出來。如今連他爹都拗不過她。“師傅…”
牛武突然跪下了,“我錯了,您教我打鐵吧…”
李鐵匠眯起眼睛,“真心的?”
牛武拚命點頭,心裏卻想著,先假裝服軟,等學成了手藝再報仇…
一個多月,牛武毫無音訊,高翠蘭氣色反而更好,手也格外穩當。
她正在院子裏修剪花枝,管家匆匆跑來,“老太太,鐵匠鋪派人來傳話,說牛武少爺……”
“死了?”高翠蘭頭也不抬。
牛武這一個月都睡在柴房的草堆裏,他蜷成一團,原先油光水滑的綢緞褂子磨得發亮,手腕上的燙傷水泡破了又結,痂皮黏在布料上,一動就扯得鑽心疼。
他三天沒沾米粒,嘴唇裂得像幹涸的河床,滲著血絲。
“不是!”
管家擦了擦汗,“說是絕食三天,非要見您不可,李鐵匠怕出事……”
高翠蘭輕哼一聲,“還不如死了,家裏孫子多不差他一個。”
但還是放下剪刀,“備轎。”
鐵匠鋪裏,牛武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整個人瘦了一圈,手上全是燙傷和水泡,嘴唇幹裂得滲血。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奶奶!”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高翠蘭腳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孫兒知錯了!求您接我回家吧!”
高翠蘭用拐杖挑起他的下巴,“錯哪了?”
牛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孫兒不該賭錢,不該頂撞您,不該……”
“心裏罵我老不死的?”高翠蘭冷笑。
牛武渾身一顫,“孫兒不敢!”
【這老太婆怎麽連我心裏想什麽都知道?!】牛武的心聲充滿驚恐。
高翠蘭眯起眼睛,“想回家?行啊,三個條件。”
牛武拚命點頭,“您說!孫兒什麽都答應!”
“第一,戒賭。”
高翠蘭豎起一根手指,“再碰骰子,剁手。”
牛武臉色發白,但還是點頭,“孫兒發誓!”
“第二,”
高翠蘭又豎起一根手指,“繼續學打鐵,每天下晌去李鐵匠這兒幹兩個時辰,持續一年。”
牛武張了張嘴想抗議,看到高翠蘭的眼神又慫了,“……是。”
“第三,”
高翠蘭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把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名字,一個一個寫下來。”
牛武瞳孔驟縮,“奶奶……”
“不答應就繼續在這兒待著。“高翠蘭轉身要走。
“我答應!我都答應!”
牛武死死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孫兒真的知道錯了!”
高翠蘭低頭看著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頭上的傷疤,“疼嗎?”
這一問,牛武哭得更凶了,“疼……李師傅拿燒紅的鐵棍打我……”
“活該。”高
翠蘭收回手,“記住這疼,下次再犯,我親自打。“
牛武回到牛家,親娘徐福珍一眼就看到牛武身上破破爛爛的,人也瘦了,她心裏那叫一個心疼,但是又不敢直接上前關心,生怕惹得高翠蘭不開心。
高翠蘭開口,“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待著。”
得到指示徐福珍才敢上去牽兒子的手,從兜裏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牛武,“怎麽瘦成這樣,先吃著,回頭我再給你弄點肉。”
牛武木然地接過那油紙包,裏麵是一個還帶著餘溫的白麵燒餅。他低頭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麵,卻沒有立刻吃。一股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個粗嘎不耐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