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翠蘭端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端起一杯新沏的碧螺春,氤氳的熱氣模糊不了她眼底的冰寒。她沒看口若懸河的牛大媳婦,也沒看撫腰喊累的牛二媳婦,目光就那麽直勾勾地、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落在牛二媳婦身上,仿佛要看進她骨頭縫裏。

牛二媳婦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股子強裝出來的委屈和功勞勁兒,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泄了個幹淨。

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舌頭打了結,後麵準備好的長篇大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訕訕地閉了嘴,眼神慌亂地躲閃著。

廳內一時陷入詭異的安靜,隻有牛三媳婦還在那細數自己的苦勞,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媳婦我……】

“夠了!”

高翠蘭猛地將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四濺!她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得所有人噤若寒蟬。

她冷冷地掃視著這群眼神閃爍、各懷鬼胎的子女媳婦,耳邊充斥著他們惡毒貪婪算計的心聲,如同置身於一個汙濁不堪的泥潭。

“既然都覺得自己勞苦功高,別人一無是處,嘴上又掰扯不清,”

高翠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那好,咱們換個法子。互相打分!十分製,當著我的麵,說說你給你旁邊這位打幾分?為什麽?”

她銳利的目光首先刺向牛大媳婦:“老大媳婦,先給你旁邊的老二媳婦打幾分?”

牛大媳婦正憋著一肚子火,聞言立刻像找到了發泄口,聲音尖利刻薄,斬釘截鐵:“零分!娘!她除了會拍您馬屁,躲在門口藏銀子,屁本事沒有!鋪子裏忙的時候人影都找不著!”

牛二媳婦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也顧不得高翠蘭剛才的威壓了,跳起來指著大嫂的鼻子:“零分!我給大嫂也打零分!她連個賬都算不明白!昨兒個收了三錢銀子,非說是二錢!蠢笨如豬!”

“你罵誰蠢笨如豬?你這藏錢偷懶的賤人!”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眼看兩個婦人又要扭打作一團,高翠蘭一個眼風掃過去,兩人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恨恨地瞪著對方坐下。

輪到牛三,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看看一臉凶相的老大媳婦,又看看憤憤不平的老二媳婦,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裏一直沉默,顯得有些局促的牛四身上。他搓著手,臉上堆起虛偽的假笑:“這個…我給…給四弟打…打一分吧。”

“一分?”

高翠蘭挑眉,聲音帶著玩味,“理由?”

牛三支支吾吾:“好歹…好歹他搬貨挺賣力的…力氣活嘛…”

【要不是怕娘起疑,覺得我太絕情,我一分都不想給!一個隻知道用蠻力的蠢貨,也配分功勞?】他在心裏鄙夷。

一直冷眼旁觀的牛美麗更絕,她嗤笑一聲,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我給三個嫂子都打零分!”

她纖細的手指一一指過三個臉色鐵青的嫂子,“她們除了會生賠錢貨,給牛家添幾張吃飯的嘴,還會什麽?鋪子裏的活兒,幹得還沒夥計利索!”

這話徹底捅了馬蜂窩!三個媳婦本就積怨已久,此刻被一個晚輩如此羞辱,哪裏還忍得住?“小賤蹄子你說什麽!”“撕爛你的嘴!”

三人尖叫著,如同三頭發怒的母獅,齊齊撲向牛美麗!抓頭發,扯衣服,場麵瞬間混亂不堪!

高翠蘭端坐不動,冷眼旁觀,看著牛美麗精心梳好的發髻被抓散,一縷烏黑的頭發被硬生生扯掉,疼得她尖叫哭泣。

直到混亂達到頂點,她才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都給我住手!”

混亂瞬間停滯。

三個媳婦喘著粗氣,頭發淩亂,牛美麗則捂著頭皮,嚶嚶哭泣,狼狽不堪。

她感受著腦海中那微妙的,對人心掌控力又增強一絲的玄妙感覺,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又光滑細膩了幾分的臉頰。

一個近乎愉悅的、帶著殘酷意味的笑容在她唇邊綻開。

“好,很好,”

她緩緩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每一個驚魂未定,或憤怒或委屈的臉,“既然你們都看不上彼此的活兒,都覺得別人幹得是肥差、自己幹的是苦差…”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將判決砸下:

“那從明天起,全部換崗!”

“老大媳婦,去鋪子門口站著!頂你二弟妹的差事,拉客!”

“老二媳婦,去櫃台後麵坐著!接手你大嫂的賬本,管賬!”

“老三家的,”

她看向臉色煞白的三兒媳,“鋪子裏的貨,你負責送!城南城北,親自跑!”

“至於老四媳婦…”高翠蘭的目光落在一直沒吭聲、此刻已麵無人色的四兒媳身上,“我看後院的茅房也該好好清掃了,你就去掃茅房!每天三遍,務必幹淨!”

“娘!!”

四個兒媳如同被五雷轟頂,齊聲發出淒厲的哀嚎!掃茅房?這簡直是公開處刑,比打板子還丟人!

“誰有意見?”

高翠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現在!立刻!馬上!就可以去後院收拾你們的包袱,滾回娘家!我高翠蘭,絕不挽留!”

堂下頓時鴉雀無聲。

四個媳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所有的哭嚎、委屈、憤怒都被那“滾回娘家”四個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在這個時代,被婆家休棄趕回娘家,那比死還難受。

高翠蘭滿意地頷首,不再看她們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牛三媳婦身邊時,清晰地聽到一聲細微的嘀咕:“老不死的惡毒婆娘…”

高翠蘭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鞭子抽在牛三媳婦心上:

“哦,忘了說。牛三媳婦,多加一項。鋪子後院那十個備用的大醃菜缸,每天給我刷得能照出人影!少刷一個,月錢全扣!”

在眾人震驚、怨毒、恐懼、麻木交織的目光中,高翠蘭步履輕盈地離開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