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美麗裹著一件粗布鬥篷,低著頭快步前行。她的懷裏揣著那個小瓷瓶,掌心已經被汗水浸透,冰涼一片。
縣衙大牢就在城西,黑黢黢的圍牆高聳,像一頭蟄伏的猛獸。門口的差役打著哈欠,見有人靠近,立刻橫起長槍:“站住!幹什麽的?”
牛美麗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差爺,我是李掌櫃的遠親,來送些吃食。”
差役掂了掂銀子,又打量她幾眼,見是個瘦弱的姑娘,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半刻鍾就出來!”
牢房內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血腥的氣味。牛美麗強忍著作嘔的衝動,跟著差役穿過長長的甬道。兩側的牢房裏,犯人們或躺或坐,目光呆滯,像一群行屍走肉。
“就這兒。”差役指了指最裏麵的一間牢房,“別磨蹭!”
牛美麗撲到柵欄前,借著微弱的光線,終於看清了角落裏蜷縮的身影。
李掌櫃瘦得幾乎脫了形,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雙眼渾濁無神。他的右手血肉模糊,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受了酷刑。
“李叔……”牛美麗聲音發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李掌櫃緩緩抬頭,看清來人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五、五小姐?”他掙紮著想要爬過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牛美麗急忙從懷中掏出瓷瓶,從柵欄縫隙中遞過去:“李叔,這是娘讓我帶給您的藥。”
李掌櫃顫抖著接過瓷瓶,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老太太……可有話帶給我?”
牛美麗搖搖頭:“娘隻說,讓您保重。”
李掌櫃苦笑一聲,將瓷瓶緊緊攥在掌心:“五小姐,您回去告訴老太太……我李某人,絕不會連累牛家。”
牛美麗心頭一跳:“李叔,您別做傻事!”
李掌櫃沒有回答,隻是疲憊地閉上眼:“走吧,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差役已經開始催促,牛美麗不得不離開。臨走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李掌櫃,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掌櫃,如今佝僂著背,像一截枯死的樹樁,靜靜等待著最後的腐朽。
回府的路上,牛美麗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她想起李掌櫃扭曲的手指,想起他決絕的語氣,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轉過一條小巷,她突然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拖進了暗處!
“唔!”牛美麗剛要尖叫,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五小姐,別出聲!”
牛美麗瞪大眼睛,借著微弱的天光,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醬園的周師傅!
周師傅神色緊張,四下張望確認無人跟蹤,才鬆開手,低聲道:“五小姐,您怎麽一個人出來了?老太太知道嗎?”
牛美麗搖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周叔,我剛從大牢回來……李叔他……他的手……”
周師傅臉色一沉,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塞給她:“把這個交給老太太,千萬小心,別讓人看見!”
牛美麗將信藏進貼身衣物,緊張地問:“周叔,出什麽事了?”
周師傅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馬師爺那狗賊,昨晚派人去醬園搜‘罪證’,把老師傅們挨個盤問了一遍。他這是鐵了心要置牛家於死地!”
牛美麗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怎麽辦?”
“別怕。”周師傅拍了拍她的肩,聲音堅定,“老太太早有安排。您趕緊回府,無論發生什麽都別出來!”
牛府大門前,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徘徊。牛美麗躲在拐角處,心跳如鼓。
那是黑虎幫的人!他們竟然提前來堵門了!
正當牛美麗焦急萬分時,後牆處突然傳來一聲貓叫,是她和芳兒約定的暗號!
她躡手躡腳地繞到後院,芳兒早已架好了梯子,焦急地衝她招手:“小姐!快上來!”
牛美麗爬上梯子,剛跳進院內,就聽見前門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和叫罵聲。
“牛家的人聽著!今日若不還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芳兒嚇得臉色煞白:“小姐,他們、他們怎麽提前來了?”
牛美麗咬咬牙:“去告訴老太太,我回來了!”
高翠蘭的房內,燭火搖曳。
牛美麗將周師傅的信雙手奉上,聲音仍帶著顫抖:“娘,周叔說馬師爺派人去醬園搜查了。”
高翠蘭拆開信,快速瀏覽了一遍,嘴角竟浮現出一絲冷笑:“果然如此。”
牛美麗緊張地問:“娘,周叔信上說了什麽?”
高翠蘭將信紙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馬師爺找到了那個幫李掌櫃偽造文書的小吏。”
牛美麗如遭雷擊:“那、那豈不是……”
“無妨。”高翠蘭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經驅散了夜色,照在她銀白的發絲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五兒,去換身衣裳。”她突然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今日,我們上公堂。”
牛美麗愕然:“上公堂?”
高翠蘭轉身,目光如炬:“馬師爺不是想要‘罪證’嗎?老身親自給他送去!”
半個時辰後,牛美麗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扶著高翠蘭走出房門。
府外,黑虎幫的人仍在叫囂,砸門聲震耳欲聾。
高翠蘭拄著拐杖,一步步向前院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堅定,仿佛前方不是刀山火海,而是一條早已鋪好的路。
牛美麗跟在她身後,心跳越來越快。她不知道母親要做什麽,但她隱約感覺到。
今日,將是牛家生死存亡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