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牛府大門緊閉，府內卻暗流湧動。

牛四拖著傷腿從醬園回來，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他看見牛美麗紅著眼眶站在廊下，手裏攥著一塊帕子，指節發白。

“五妹，怎麽了？”他低聲問。

牛美麗搖頭，指了指母親的院子，“娘……娘在裏麵。”

牛四皺眉，剛想再問，卻聽見高翠蘭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老四，進來。”

牛四心頭一緊，拖著傷腿走進屋內。高翠蘭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娘。”牛四低聲道。

高翠蘭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牛三死了。”

牛四渾身一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你知道他怎麽死的嗎？”高翠蘭依舊平靜。

牛四搖頭。

“他卷了八千兩銀子逃去南陵，想跟鹽梟做私鹽生意，結果被人當肥羊宰了。”高翠蘭冷笑一聲，“臨死前，還想著靠牛家的名頭唬人。”

牛四喉嚨發緊，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翠蘭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牛四殘缺的右手上，“老四，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去醬園做苦工嗎？”

牛四低頭，“兒子……愚鈍。”

“因為你蠢。”高翠蘭的聲音冷硬如鐵，“蠢到替牛三擔保，蠢到信他會還錢，蠢到以為兄弟情分比命重要。”

牛四渾身發抖，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但你現在不蠢了。”高翠蘭走近，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斷了兩根手指，換一個明白，值。”

牛四抬頭，看見母親眼中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決絕。

“從今天起，”高翠蘭緩緩道，“醬園的鑰匙，你管。”

夜深，高翠蘭獨自站在後院。

月光下，她手裏攥著那枚從斷指上取下的玉扳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牛三小時候，最喜歡纏著她要糖吃。後來長大了，學會算計了，學會背叛了，卻始終沒把這枚扳指摘下來。

她閉了閉眼，猛地將扳指擲入醬缸。

咚的一聲悶響，醬汁濺起，又很快歸於平靜。

高翠蘭轉身離開，背影挺得筆直，仿佛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天剛蒙蒙亮，醬坊裏已經熱氣蒸騰。

牛四站在最大的那口醬缸前，右手殘缺的三根指節緊緊扣住木勺，左臂肌肉繃緊，一下一下地攪動著缸中深褐色的醬料。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滾落，砸在醬缸邊緣，濺起細小的鹹腥水珠。

“四爺，歇會兒吧。”

一個小學徒怯生生地遞上汗巾，“您這都攪了兩個時辰了。”

牛四搖頭，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自從接過醬園的鑰匙，他幾乎住在了這裏，每日天不亮就開始幹活，直到深夜才拖著傷腿回屋。

他的右手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每次用力都會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隻是咬牙忍著，仿佛這疼痛能讓他更清醒。

醬缸裏的醬料在木勺的攪動下發出黏稠的咕嘟聲，散發出濃鬱的鹹香。

牛四盯著醬料的顏色變化，突然皺眉，伸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抓了一把曬幹的辣椒碎，撒了進去。

“四爺！”小學徒驚呼，“這……這配方不是定好的嗎？”

牛四沒說話，繼續攪拌，直到辣椒碎完全融入醬中。他舀了一小勺，嚐了嚐，眉頭舒展了些。

“老太太說過，翠蘭醬要鹹中帶甜，辣不掩鮮。”他低聲道，“前幾批的辣度不夠，後味發苦。”

小學徒似懂非懂地點頭，正要再問，醬坊的門突然被推開，一陣冷風卷著晨霧灌了進來。

高翠蘭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牛美麗。

牛四立刻放下木勺，垂手站直，“娘。”

高翠蘭沒應聲，徑直走到醬缸前，目光掃過缸中醬料的成色，又瞥了一眼牛四紅腫的右手。

“手廢了？”她問。

牛四搖頭，“能用。”

高翠蘭伸手，牛四立刻遞上木勺。她舀了一點醬料，在舌尖輕輕一抿，閉上眼睛。

醬坊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老太太的評價。

半晌，高翠蘭睜開眼，將木勺丟回缸中，“辣度夠了，但鮮味還差一分。”

牛四低頭，“兒子愚鈍。”

高翠蘭看向一旁的牛美麗，“你怎麽看？”

牛美麗一愣，沒想到母親會突然問自己。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女兒覺得……若是能加點小魚幹熬的高湯，或許能提鮮。”

高翠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複平靜，“你試過？”

牛美麗咬了咬唇，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母親，“女兒……私下試過幾次。”

高翠蘭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又嚐了一點，眉頭微挑。

“擅自改配方？”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牛美麗臉色發白，但還是鼓起勇氣道，“女兒見沿海漁民都用小魚幹熬湯，想著或許……”

“啪！”

高翠蘭突然將瓷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濺，醬汁濺在牛美麗的裙角上，嚇得她一哆嗦。

“誰準你亂動的？”高翠蘭厲聲喝道，“牛家的醬料配方，是你能隨便改的嗎？”

牛美麗眼眶瞬間紅了，低頭不敢吭聲。

牛四忍不住上前一步，“娘，五妹她也是……”

“閉嘴！”高翠蘭冷冷掃他一眼，“你的賬還沒算完！”

醬坊裏的工人全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高翠蘭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看了許久，突然轉身往外走，“都跟我來。”

庫房裏，高翠蘭掀開一口蒙塵已久的舊缸。

缸中堆滿了曬幹的小魚幹，正是前幾日劉把頭從寧波運來的。

“既然想到了，為什麽不早說？”高翠蘭冷聲問牛美麗。

牛美麗低著頭，聲音細如蚊呐，“女兒……不敢。”

“現在敢了？”

牛美麗抿唇不語。

高翠蘭冷哼一聲，抓起一把小魚幹丟給牛四，“熬湯，按你妹妹說的做。”

牛四連忙接過，拖著傷腿去生火。牛美麗呆在原地，不敢相信母親竟然采納了自己的建議。

高翠蘭瞥了她一眼，“還愣著幹什麽？去幫忙！”

牛美麗如夢初醒，趕緊跑去幫牛四生火。

高翠蘭站在一旁，看著兄妹倆忙碌的背影，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