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三天,牛府的青石板路潤得發亮,牆角的青苔瘋長,像給灰牆鑲了道綠邊。高翠蘭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裏翻著牛四送來的醬坊賬冊,店鋪本月盈利三十五兩。

目前步入正軌,懸著的心總算安穩了。

“娘,南陵來的信。”

牛美麗舉著油紙包著的信箋走進來,裙角沾著泥點,顯然是冒雨從驛站跑回來的。

她把信遞過去時,聲音帶著猶豫,“是……是二哥托人捎來的。”

高翠蘭捏著信箋的指尖頓住。信紙粗糙,邊緣被雨水泡得發皺,上麵“牛二親啟”四個字歪歪扭扭,墨跡暈染得像團爛泥,和他這個人一樣,扶不上牆。

她拆開信,一股黴味混著汗餿氣撲麵而來。信上的字東倒西歪,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忍著劇痛寫的:

“娘,兒在南陵遭人暗算,腿被打斷,如今躺在破廟裏等死。求娘看在骨肉情分上,捎些銀子來救命。兒知錯了,隻要能回家,必當好好伺候您……”

字裏行間滿是血淚,可高翠蘭心裏明白,牛二嘴上這樣說,但心裏未必這樣想。

“呸。”高翠蘭把信紙往膝頭一摔,藤椅發出吱呀的抗議。

她看向廊外的雨簾,牛二那張總是縮著脖子的臉在眼前晃了晃,小時候偷她的銀鐲子去賭,被發現了就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

後來娶了王氏,更是被攛掇著把她陪嫁的地契偷去抵賬,如今斷了腿,惦記的還是家裏的銀子。

“娘?”牛美麗怯生生地問,“要……要給二哥送銀子嗎?”

高翠蘭沒應聲,反而喚來管家:“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再去雜貨鋪買副最便宜的拐杖。”

管家一愣:“老太太,南陵路遠,二十兩怕是……”

“就二十兩。”高翠蘭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簷角的冰棱,“五兩給牛二,十五兩讓老四帶在身上,路上防身。告訴他,見了牛二,把拐杖扔給他就走,別多話。”

牛四領命出發時,雨還沒停。他裹著蓑衣,背著裝銀子和拐杖的包袱,站在碼頭跳板上時,總覺得那副竹製拐杖硌得慌,光禿禿的杆,連點漆都沒刷,接頭處還留著毛刺,一看就知道是最次等的貨。

“四哥,娘為啥不多給點?”牛美麗追到碼頭,手裏攥著個油紙包,裏麵是剛烙的燒餅,“二哥再不好,也是咱親哥……”

牛四低頭看著草鞋裏的腳趾,斷指處的傷疤在潮雨天隱隱作痛。他想起小時候牛二搶他的糖葫蘆,想起後來替牛三擔保被打斷手指,喉結滾了滾:“娘心裏有數。”

船開時,牛四站在甲板上,看著牛美麗的身影縮成個小黑點,突然把那副拐杖扔進了包袱最底層。

南陵的雨比臨安更急,砸在破廟的爛瓦上劈啪響。

牛二躺在草堆上,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早已被血浸透,和稻草粘在一起,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他聽見廟門被推開的吱呀聲,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來人穿著蓑衣,背著包袱,不是送信的李二是誰?

“銀子呢?”牛二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冷氣。

李二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沒好氣地說:“你娘讓你四弟送來的,他嫌晦氣,放下東西就走了。”

牛二顧不上罵,撲過去撕開包袱,先摸到那副冰涼的竹拐杖,眉頭瞬間擰成疙瘩。再往裏掏,隻摸出個沉甸甸的布包,打開一看,裏麵隻有五兩碎銀子,連個囫圇錠子都沒有。

“五兩?”牛二眼睛都紅了,“那老東西打發叫花子呢?”

李二在一旁冷笑:“你娘說了,腿斷了正好安分,別再想著賭錢。

這五兩夠你請個郎中,剩下的買副拐杖。”他頓了頓,學著高翠蘭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再敢回家騙錢,就打斷你另一條腿。”

“放屁!”牛二抓起拐杖就想砸,卻瞥見李二腰間的短刀,悻悻地鬆了手。他摸著那五兩銀子,心裏的算盤劈啪響,老東西肯定留了後手,等老子找個法子回臨安,就去衙門告她虐待親兒,不信榨不出錢來……

李二看他眼神發直,啐了口唾沫:“你娘還說了,別打歪心思。你偷賣祖田的地契,她還收著呢,真要鬧到官府,蹲大牢的是你。”

牛二的臉瞬間慘白。那地契他以為早被王氏燒了,沒想到老東西還留著!

他掙紮著想罵,卻見廟門被風撞開,王氏抱著兒子站在門口,褲腳沾著泥,鬢角的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

“你咋來了?”牛二又驚又怒,“不是讓你帶著小寶先去投奔你娘家嗎?”

王氏沒接話,隻是把兒子往身後藏了藏,眼神在牛二斷腿和破廟草堆間打轉,手指絞著打補丁的衣角:“娘家那邊說……說咱欠的賭債沒還清,不讓進門。”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我帶著小寶在破廟裏蹲了三天,聽人說你在這兒……”

李二在一旁插了句嘴,語氣不耐煩:“你媳婦倒是沒跑,就是抱著孩子在南陵城根下轉悠,見天兒念叨早知道不跑了,當初要是安安分分待在臨安,好歹有口飯吃,現在跟著你在這破廟裏喝西北風。”

王氏被說中了心思,眼圈一紅,拉著兒子的手更緊了:“我原以為跑出來能躲躲債,誰知道……”誰知道牛二轉眼就被打斷腿,高翠蘭又不肯接濟,如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懷裏的小寶已經兩頓沒吃飯,正怯生生地扯她的衣角。

牛二看著兒子蠟黃的臉,又看看王氏眼裏的悔意,心裏那點對高翠蘭的怨懟突然變成了焦躁:“哭啥哭!老東西不給銀子,老子自有辦法!”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斷腿的劇痛拽回草堆,疼得齜牙咧嘴,“去!去把那幾畝地契找出來……”

“別想了!”

王氏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地契早被娘收走了!上次你偷著賣地,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

她咬著牙,眼裏的淚終於掉下來,“牛二,咱別折騰了行不行?我去給人縫補漿洗,你……你好歹看著孩子,咱慢慢還賬行不行?”

牛二被她吼得一愣,隨即又梗起脖子:“你懂個屁!沒銀子咋還賬?沒銀子咋給我治腿?”他瞪著李二,“你回去告訴老東西,她要是不給銀子,我就抱著孩子去臨安府衙喊冤,說她虐待親兒!”

李二冷笑一聲,轉身就走:“隨你便。你娘說了,地契在她手裏,你敢去鬧,她就敢把你偷賣祖產的事捅到族長那兒,到時候不光是蹲大牢,連牛家的祖墳你都進不去。”

廟門被風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氏抱著兒子蹲在草堆旁,看著牛二還在那兒罵罵咧咧,突然覺得這破廟的雨,比臨安的冷多了。

她摸出懷裏最後半塊幹硬的窩頭,掰了點塞進兒子嘴裏,自己卻沒胃口,早知道當初聽娘的話,不跟著牛二跑出來就好了,哪怕在牛府被老太太指著鼻子罵,好歹有口熱飯吃,哪像現在,連兒子都跟著遭罪。

牛二罵累了,看著王氏喂孩子的背影,突然想起高翠蘭小時候給他貼的艾草膏藥,溫熱的,帶著點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