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壽宴的貢品如期送抵京城，未出絲毫差錯。
宮內反饋極佳，太後鳳顏大悅，又有額外賞賜頒下，牛家醬坊禦膳佳味的金字招牌越發閃亮。然而，這份皇家榮耀帶來的喜悅，很快被另一樁更大的喜事所淹沒，鄉試放榜了。
這一日，縣學門前人頭攢動，比往日縣試放榜時更加擁擠。
舉人功名非同小可，一省之內，每次鄉試能中舉者也不過百餘人，一旦中舉，便是鯉魚躍龍門，從此踏入士紳階層，有了做官的資格。
高翠蘭並未親去，隻端坐家中堂屋，手裏撚著一串光滑的佛珠。
麵前的茶水早已涼透，她卻渾然未覺。
牛四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大門方向。劉貞娘更是坐立難安，手裏的帕子絞得變了形，嘴唇抿得發白。
【祖宗保佑，一定要中，一定要中啊……】劉貞娘的心聲如同擂鼓，一下下敲在高翠蘭的心上。即便讀心術已不如往日清晰，至親這般強烈的心緒，她仍能隱約感知。
反倒是高翠蘭自己，麵色最為平靜。
她並非不期待，隻是對金寶這數年來的刻苦心中有數。
那孩子天未亮便起來誦讀，深夜仍借著油燈細究經義策論，案頭寫禿的筆堆了一小筐，手指時常磨墨處帶著薄繭。若這般努力仍不得回報，那才是天道不公。
“中了！中了！老太太，四爺，夫人！中了！金寶少爺中了！名字高高掛在榜上前列呢！”
管家牛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院門，聲音因極度激動而劈裂嘶啞，臉上卻笑得全是褶子，“報喜的官差就在後頭，敲鑼打鼓地來了！”
轟，仿佛一塊大石投入靜湖，整個牛府瞬間沸騰起來！
劉貞娘“嗷”一嗓子，眼淚奪眶而出，竟是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被旁邊的丫鬟慌忙扶住。她又哭又笑，語無倫次：“我的兒！我的金寶！出息了！光宗耀祖了啊！”
牛四猛地停下腳步，拳頭狠狠砸在掌心，眼眶瞬間紅了，大聲吼道：“好！好小子！沒給咱老牛家丟人！快！開中門！準備喜錢！有多少準備多少！”
鑼鼓聲，嗩呐聲由遠及近，熱鬧非凡地停在了牛府大門外。穿著紅褂子的報子高聲唱喏：“捷報！貴府老爺牛諱金寶高中XX省鄉試第X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
喜錢如雨點般撒出去，引來圍觀街坊孩童們的哄搶和歡呼。道賀聲頃刻間淹沒了牛府門檻。
“恭喜老太太！賀喜老太太！金寶少爺少年英才，一舉中舉，真是天大的喜事！”
“牛家真是雙喜臨門，剛成了皇商，又出了舉人老爺，文曲星照耀啊！”
“老太太教孫有方，令人欽佩！”
高翠蘭此刻才緩緩站起身，臉上終於綻開由衷的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漫出，染亮了每一條皺紋。
她沉穩地指揮著：“老四，穩住些，好生接待官差。貞娘，別隻顧著哭，去安排酒席，今日咱家大宴賓客！牛叔，多派幾個人，去醬坊散喜錢，讓夥計們都沾沾喜氣！”
“噯！噯！我這就去！”劉貞娘抹著眼淚，腳下生風地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全縣。牛家那個欽犯的兒子，非但沒有沉淪，反而鯉魚躍龍門，成了舉人老爺！昔日嚼過舌根的，如今臉上訕訕，忙著備禮上門，以往交好的，更是與有榮焉，挺直了腰板。
車馬絡繹不絕，鄉紳，富戶，乃至縣衙的官員都親自登門道賀，牛府門前一時間比集市還要熱鬧。
高翠蘭一身簇新絳紫色福紋褙子，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從容不迫地接待每一位來賓，言談得體，不卑不亢，既不過分謙卑貶低孫子之功，也不張揚跋扈惹人嫉妒，贏得一片讚譽之聲。
待到午後，李府的馬車也到了。
不僅是李夫人來了，連一向公務繁忙的李通判也親自前來，這可是莫大的臉麵。
“親家母，恭喜！恭喜啊！”
李通判滿麵春風，一改往日官威，顯得極為親和，“金寶此子，沉靜好學，慧敏內秀，我早知他非池中之物！今日果不其然，一飛衝天！此乃牛家之福，亦是我李家之榮啊！”
高翠蘭笑著將李通判夫婦迎入上座，“通判大人，親家母太過獎了。金寶年幼，僥幸得中，全賴祖宗庇佑，先生教誨，日後還需大人多多提點栽培才是。”
李通判捋須笑道：“親家母放心，金寶既是自家子侄，我豈能不上心？府城學政大人與我乃同年，其學識淵博，尤擅指導經義策論。待金寶處理好家中事宜，便讓他來府城，我親自引薦，拜在學政門下潛心攻讀，備戰明歲春闈！屆時金榜題名，前程不可限量！”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學政乃一省教育最高長官，能得其親自指點，無疑是天大的機遇。眾人看向牛家的目光，更是充滿了羨慕與敬畏。
高翠蘭心中感激，知道這是李家因芳芳，更因金寶自身出息而給予的實實在在的支持，連忙代金寶道謝。
是夜，牛府大擺筵席。
酒過三巡，高翠蘭在牛四的攙扶下起身，環視滿堂賓客，清了清嗓子。
現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這位一手將牛家從泥淖帶入輝煌的老太太。
“今日，老身厚顏，借我這孫兒金寶僥幸中舉之喜，在此多謝諸位高鄰親友多年來對我牛家的照拂！”
高翠蘭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牛家起於微末，靠一方醬缸糊口，深知民生之艱，亦知讀書明理之重。如今蒙天恩祖德，家業稍興，孫兒略有所成，不敢或忘根本。”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場許多帶著孩子來的鄉鄰，緩緩道：“故此，老身在此宣布，我牛家將拿出一筆銀錢，設立牛氏助學基金。凡我牛氏一族子弟，乃至本縣寒門學子，隻要一心向學，品性端正者，經族老與學堂先生共薦，每年皆可從中領取筆墨膏火之資，助其安心讀書，明事理，知榮辱！”
話音落下，滿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老太太高義！”
“此乃造福鄉梓，功在千秋的大善事啊！”
“牛家如今真是仁德傳家，令人敬服！”
這一舉措，遠比一場盛宴，一次炫耀性的施舍更能贏得人心。
它瞬間將牛家的層次，從一個驟然暴富的商賈之家，提升到了注重文教，澤被鄉裏的鄉紳楷模地位。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
金寶的路，才剛剛開始。牛家的路，也邁向了一個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