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城沉默了一會兒,悠悠開口:“我對你也沒什麽特別大的意見。”

“那你介意的是什麽?”

“或許是你的身份。”

“身份?”肖興和有些不解,隨即想到自己忙碌加班的場景,有些恍然,“你覺得我做校長這個工作,對你的陪伴不夠?”

肖北城搖了搖頭,“不是,是身份,不是工作。”

他這話令肖興和摸不著頭腦,過了這麽多年,他發現自己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了。他是別人眼中的優秀少年,可他的父親連他說的話都聽不懂。

“你是重點中學的校長,我媽是教育係統的主任,因為身份的關係,我們一家在教育係統內備受矚目。”肖北城垂下眼眸,睫毛翕動,眉眼間有些淡漠,“你們對我要求很嚴格,待人接物,行為舉止,麵麵俱到。上天保佑,我腦子還算好用,成績也一直不錯,所以大家對我們家的關注更甚,你們對我的要求也相應地更高。”

話說到這裏,肖興和已經領會到肖北城的意思,但他沒有打斷,反而安安靜靜地聽他繼續絮叨。

“我總是告訴自己,得之失之,你們給了我優渥的生活條件,我理應表現得更好一些,也算是一種回饋。但是日子久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排斥我的家庭帶給我的關注和優勢,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夠像劉海波那樣,平凡普通,甚至家境貧寒一些都沒關係,至少很自由。”

肖興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北城,“我和你媽媽,從來都沒有想要限製你什麽,我們希望你能自由快樂地長大,這一點始終沒有變過。”

“你們當然是這麽說的,可隱形的要求從來都存在著。我媽媽希望我乖巧懂事,和她親密無間,讓她成為同事朋友羨慕的對象;你希望我聰明優秀,為學校爭取好的名次,所以才會動用資源,要把我送去集訓……”肖北城話語平靜,笑容裏自嘲的意味十足。

他的坦誠令肖興和蹙眉無措,他張了張嘴,良久才輕聲問道:“你是這麽想的嗎?”

“是的,事實也是這樣的。恐怕你們自己都意識不到,你們對我是有要求、有期望的,每對父母都對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這無可指摘,但你們的期待讓我壓力很大,不得不時刻繃著神經……如果我稍微不符合你們的預期,你們就會覺得我不聽話、叛逆,可是你們從來沒問過我,這些東西究竟是我想要的,還是你們自己想要的。”

肖北城以為他可以冷靜客觀地表達清楚自己的感受,卻沒想到言辭之間還是帶入了些許的埋怨。他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總覺得男子漢大丈夫不該像祥林嫂一樣哭哭咧咧,便一時陷入懊惱之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

“我從沒想到,你會對我們有這麽大的意見。”肖興和撓了撓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反而鬆了口氣,“今天聽你說出這些,我很欣慰;雖然部分內容我並不完全同意,但至少我知曉了你的想法,這對溝通而言是件好事。”

“嗯。”肖北城含糊地應了一聲,悶著腦袋兀自糾結,“我不願意去省城,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想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肖興和困惑更甚。

“是的,我想向大家證明,就算我沒有你這個校長老爹,也能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一個很高的分數,甚至是拿到高考狀元。如果我聽從你的安排,去參加那個專家集訓,那就算我考到了狀元,大家也會說,都是我爸爸有本事,幫我安排了突擊訓練才讓我一飛衝天。我不想要這樣,我不喜歡。”

少年的固執和自尊,倒是肖興和沒有想到的。他以為肖北城的舉動隻為了和自己鬧情緒,萬萬沒想到他還存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想要通過高考擺脫家庭的光環,掙得世人的認同。

“看來,‘校長兒子’的身份真的帶給你很多困擾。”

“也不能算是困擾,隻是讓我覺得麻煩。很多簡單的事和這個身份掛上鉤之後都會變得複雜,會影響別人的看法,甚至影響我對自己的判斷,所以我情願單純一些,不願享受這一層便利,也不願承受它的代價。”

“我明白了。”肖興和長長地歎了口氣,心中驀地浮起一陣揪心的愧疚感,“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想過會讓你覺得有壓力。”

肖北城用手撐著額頭,靜默思忖了片刻,重新抬起頭來,“也不是壓力,隻是我希望事情能夠簡單一些。我對高考很有把握,並不需要多費這個力氣。”

“我想送你去集訓,隻是為了增加一些拿到狀元的可能性。這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學校,為了清河市。當然,我做決定的時候,並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和需要,我向你道歉,但我並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給你施壓,或者故意擺家長的架子。”

當父母的,誰會故意和自己的孩子過不去呢。肖興和理解了肖北城的想法,也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過於強勢獨斷了,如今他回過頭來,隻覺得愧疚盈心,這便絲毫不吝嗇自己的心緒,直白地向兒子表達自己的歉意。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道歉,肖北城所受到的衝擊雖然不如方才那般大,但還是感慨頗多。為人子女,為人父母,總是需要時間和契機去靠近和解,如今這樣的機會擺在他的眼前,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也為自己這段日子以來幼稚的對抗方式道歉。”肖北城平靜地直視著肖興和的眼睛,目光澄澈一片。這場戰役如果以這樣的方式落幕,對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

肖興和點點頭,輕輕揚了揚手,示意肖北城可以回屋了。兒子看重自尊,他也想要留住自己的麵子。肖北城剛剛轉過身去,他便雙手攤開遮住雙眼,擋住心底溢出的所有複雜情緒,不願把自己的脆弱和挫敗再度示人。

他的模樣讓肖北城止了腳步。他回過頭來瞄了眼自己的父親,看到他發際寥寥的腦門,還有臉側遮掩不去的皺紋,突然揚起一股莫名的心酸——他老了,這個從來不肯示弱、叱吒風雲多年的男人,這個家庭的中流砥柱,已經年過中年、即將英雄遲暮了。

這些年裏,他從一個不諳世事的男孩長成了風華正茂的少年,卻沒有注意過他的每一分成長都意味著大人們的一層衰老,他的個子越長越高,肖興和卻越來越矮;他的步子越走越快,肖興和卻越來越慢。等到十年過後,他從少年變成了男人,可以健步如飛地行走人生,肖興和卻腳步愚緩,再也無法步履生風,對於人生也隻剩追憶和悵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