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主要是為了配合徐老師錄製一個校慶的紀錄片,待不了兩天就走。他實習單位那邊比較忙,就沒抽出空陪我過來。”曾笑的解釋聽起來毫無破綻。她和肖北城之間的問題太過複雜,她一直沒有和父母說得明白。他們年紀大了,身體和精神都不比從前,沒必要讓他們跟著擔心。

“你們倆之間挺好的吧?”張梅心裏還是不大踏實,打算過兩日再去向曾毅打聽打聽。

曾笑模糊地“嗯”了一聲,推著張梅就往屋裏走,“我年底的時候可能會有一周的假期,到時候我帶您和爸爸出國玩。”

“你這孩子,有假期就回家好好歇歇,獨自在外工作那麽辛苦,不用惦記我們。”

話雖然這樣說,張梅心裏還是樂開了花。女兒優秀又出色,還這麽體貼孝順,真是別人盼也盼不來的福分。

夜色朦朧,秋風微拂,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著晚飯,就像曾笑讀高中時那樣,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不會結束。

與此同時,劉海波也在林佳璿等待過的出站口,等到了自己許久未見的好兄弟。

“現在要想見你一麵,真是比登天還難。”他一把攬住肖北城的肩膀,拐著他就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

“你的車呢?”肖北城絲毫沒跟他客氣,直接把手中的行李扔進他的懷裏。

劉海波抱著行李袋,滿臉憨厚懵然,“我女朋友開走了啊,你女朋友不是回來了嗎,她開車送你女朋友去了。”

提到曾笑,肖北城臉色有些不善。回來的這一路上他想了許多,還是沒想好究竟要如何和她商討這件事。在這之前,他們已經嚐試過很多種談判方式,卻總是從心平氣和談到暴躁不已,始終都沒能妥帖地得出一個共識性的結論來。

“說實在的,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麽非要出國,在國內讀書有什麽不好,環境和人脈都那麽熟悉,未必會比外麵的世界發展得差。”劉海波是個粗人,他原本不該對肖北城的理想置喙太多的,但他比誰都明白肖北城對曾笑的感情,所以更加想不通他這麽執著於出國究竟是為了什麽。

肖北城坐在公交車靠窗的座位上,臉色晦暗不明,“不為什麽,就是想去。”

“可你也要替人家曾笑想想啊,這種事情都要兩人商量著來的,你自己做好的決定要求人家無條件地答應,換做我也不會高興到哪裏去。”

“你呢,陪林佳璿回到清河之後,你開心嗎?”肖北城扶著把手,一本正經地反問。

劉海波晃了晃腦袋,看起來有些沒心沒肺,“當然開心啊。我和你不一樣,我這輩子既不想大富大貴,也不想飛黃騰達,隻要守著在意的人過好我自己的小日子,比我父母那一輩過得好就行。所以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很讓人知足了。”

“知足常樂,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吧。”

“清河這幾年發展得很快,雖然和北京比還差得遠,但這裏物價低、節奏慢,生活起來也舒服得很,我覺得回來這裏怎麽說都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肖北城看著窗外麥田盡頭拔地而起的高樓,神情有些恍惚,“怎樣才算是‘正確的選擇’?”

“其實所有的選擇無所謂對錯,都有它的道理。隻要你選擇了之後不會後悔,那它就是對你而言的‘正確的選擇’。”

劉海波到底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一段時日,再也不是曾經那個腦子跟不上趟的呆萌少年了。肖北城看著他淩厲的麵龐,還有說話時散發出的沉穩氣息,直白地感受到他這些年的成熟和蛻變。作為兄弟,他為這樣的劉海波感到高興,也為自己的不爭氣而挫敗失落。

不知是不是真的泡在學術中太久,他發現自己當真是變得遲鈍了,對感情是這樣,對學業是這樣,對未來的態度也是這樣。他分不清對錯好壞,也不知怎樣做才是正確的,他甚至搞不懂自己究竟為什麽要固執地與曾笑置氣……

如果曾笑真的答應放棄事業陪他出國,他就能心滿意足地保證日後不會後悔嗎?不,他大概當即就會開始後悔,畢竟將心比心,如果是曾笑要他放下一切陪她出去,他大概也會糾結猶豫,也有一萬個理由不肯答應的。

一向清醒的肖北城陷入情感的旋渦之中,竟然茫然到無可救藥。現在回到清河,回到一切剛剛開始的地方,他必須抓緊機會找到心靈的答案,獲得曾笑的體諒和首肯,尋求對彼此而言最好的情感出路。

劉海波說得沒錯,所有的選擇都有它的道理,現在一切歸零,他要探查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麽、追求什麽,他要和曾笑好好談談,畢竟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唯一確定的事實就是,他不能失去她。

晚上吃完飯後,曾笑架不住林佳璿的慫恿,陪她去清河市新開的酒吧裏喝了兩杯。她在北京整日忙碌,沒有這樣閑散放鬆的機會;崔鶯鶯和元朗也是疲於奔命的人,從來不願在飯桌上沾酒分毫。和他們相比,林佳璿就過得悠閑自在多了,她總是在心情極好或極差時到一家小酒館去點上啤酒喝著,偶爾也會到酒吧要一杯雞尾酒,在妙曼的音樂裏體味情緒的歡喜與悲傷。

如今曾笑好不容易才回家一次,她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硬是要她相伴而飲。曾笑如今和肖北城鬧得正凶,也需要酒精來短暫麻痹自己,這便在微醺之間喝得有些猛了,後來竟然連自己身處何方都不知道。醉得徹底。

夜半十分,劉海波帶著肖北城來酒吧接人。曾笑狼狽地趴在吧台上,衝他傻嗬嗬地笑著,眼淚不住地往外湧。

幾天未見,她好像消瘦了不少,此刻穿著高中時期的舊夾克,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要強又專注的小姑娘,從肖北城的青春中走過,閃光到讓他挪不開眼。

“林佳璿怎麽搞的,幹嘛把她灌成這樣?”肖北城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小女孩,嘴裏不住地數落著劉海波。

劉海波扶著林佳璿的肩膀,臉上十分不忿,“曾笑自己要喝,佳璿難道攔得住?”

肖北城知道自己理虧,背著曾笑就往門外走。路上曾笑掙紮著從他的背上下來,鑽到他的胸前,不斷推搡著他的胸口。

“回去再鬧,好不好?”肖北城的聲音裏,浸漬著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