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完淳[注]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報母矣。痛自嚴君見背,兩易春秋。[1]冤酷日深,艱辛曆盡。本圖複見天日,以報大仇,恤死榮生,告成黃土。[2]奈天不佑我,鍾虐明朝,一旅才興,便成齏粉。[3]去年之舉,淳已自分必死,誰知不死,死於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養無一日焉。[4]致慈君托跡於空門,生母寄生於別姓,一門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問。[5]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不孝之罪,上通於天。[6]

嗚呼!雙慈在堂,下有妹女,門祚衰薄,終鮮兄弟。[7]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為生?雖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遺;淳之身,君之所用。為父為君,死亦何負於雙慈?[8]但慈君推幹就濕,教禮習詩,十五年如一日。[9]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絕。慈君托之義融女兄,生母托之昭南女弟。[10]

淳死之後,新婦遺腹得雄,便以為家門之幸;如其不然,萬勿置後。[11]會稽大望,至今而零極矣。[12]節義文章,如我父子者幾人哉?立一不肖後如西銘先生,為人所詬笑,何如不立之為愈耶?[13]嗚呼!大造茫茫,總歸無後。[14]有一日中興再造,則廟食千秋,豈止麥飯豚蹄,不為餒鬼而已哉![15]若有妄言立後者,淳且與先文忠在冥冥誅殛頑嚚,決不肯舍![16]

兵戈天地,淳死後,亂且未有定期。雙慈善保玉體,無以淳為念。二十年後,淳且與先文忠為北塞之舉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負。武功甥將來大器,家事盡以委之。[17]寒食、盂蘭,一杯清酒,一盞寒燈,不至作若敖之鬼,則吾願畢矣!新婦結縭二年,賢孝素著,武功甥好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陽情也。[18]語無倫次,將死言善,痛哉痛哉!

人生孰無死,貴得死所耳。父得為忠臣,子得為孝子。含笑歸太虛,了我分內事。[19]大道本無生,視身若敝屣。[20]但為氣所激,緣悟天人理。惡夢十七年,報仇在來世。神遊天地間,可以無愧矣。

[注]夏完淳(1631—1647):字存古。鬆江華亭(今上海市鬆江)人。明末詩人。

[1]嚴君:對父親的敬稱。見背:去世。

[2]冤酷:冤仇與慘痛。複見天日:指恢複明朝。恤死榮生:使死去的人(指其父)得到撫恤,使活著的人(指其母)得到榮封。告成黃土:向祖先的墳墓祭告。

[3]鍾虐明朝:上天的懲罰聚集於明朝。鍾:聚集。

[4]斤斤:過分著意。菽水之養:指對父母的供養。

[5]慈君:作者的嫡母。托跡:藏身。空門:佛門。生母:作者生母,是夏允彝的妾。寄生:寄居。

[6]溘(kè)然:忽然。九京:九泉,地下。

[7]門祚(zuò):家運。鮮(xiǎn):少。

[8]雙慈:嫡母與生母。

[9]推幹就濕:把**幹處讓給幼兒,自己睡在濕處,指母親撫育子女的辛勞。

[10]嫡母:妾所生的子女稱父親的正妻為嫡母。義融女兄:作者的姐姐夏淑吉,號義融。昭南女弟:作者的妹妹夏惠吉,號昭南。

[11]新婦:作者稱自己的妻子。遺腹:懷孕婦人在丈夫死後所生的孩子。雄:男孩。置後:指抱養別人的孩子為後嗣。

[12]會稽大望:會稽郡望族,指作者自己的夏姓家族。零極:零落到極點。

[13]不肖後:沒有才能的後代。西銘先生:張溥,別號西銘,明末文學家,無子,死後由錢謙益等代為立嗣。

[14]大造:造化,指天。

[15]廟食千秋:萬古千秋地受人祭祀。廟食:指鬼神在祠廟裏享受祭祀。麥飯豚蹄:指簡單的祭品。餒(něi)鬼:挨餓的鬼。

[16]文忠:夏允彝死後,南明隆武帝賜諡為“文忠”。冥冥:陰間。誅殛(jí):誅殺。頑嚚(yín):愚頑而多言不正的人。

[17]武功甥:作者姐姐夏淑吉的兒子侯檠,字武功。

[18]寒食:這裏指清明節,是人們上墳祭祖的時節。盂蘭:舊俗的農曆七月十五日燃燈祭祀,超度鬼魂,稱盂蘭盆會。若敖之鬼:沒有後嗣按時祭祀的餓鬼。春秋時楚國公族若敖氏在楚國政權中占有重要地位,出身於這一族的令尹子文看到侄子越椒行為不正,擔心他會給家族帶來災難,臨死前,對族人哭著說:“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後若敖氏果然因為越椒叛楚而被滅族。結縭(lí):古代嫁女的一種儀式,代指成婚。渭陽情:指甥舅之間的情誼。語出《詩經·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

[19]太虛:天。

[20]敝屣:破舊的草鞋。

【賞析】

夏完淳是一位早慧的天才。他五歲知五經,七歲能詩文。父親夏允彝是承東林黨之後的幾社創始人之一,老師是明末大詩人、東南士林領袖陳子龍。他自幼隨父交遊的,都是如張溥、陳眉公、錢謙益輩的一代名士。

夏完淳是一位民族英雄。他十四歲時,清兵入關南下,江南地區爆發了一係列可歌可泣的抵抗運動。夏完淳也隨父親、老師起義抗清。義軍兵敗,父親、老師先後殉國,完淳被俘,押赴南京,洪承疇親自勸降,完淳大義凜然,英勇就義。柳亞子曾作詩稱讚他:“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風流一世宗。”

完淳殉國時年方十七,故而洪承疇稱他為“童子”,但是他對忠義的承擔,對氣節的堅持,卻是古今多少人都自愧弗如的。在他《獄中上母書》中,我們還能感受到他的凜凜正氣。

完淳並非了無牽掛。他的嫡母和生母,妻子和女兒,還有妻子腹中的遺腹子,一門婦孺,還有他的姐姐和妹妹,在他死後,她們將麵臨怎樣的命運?盡管他在信中反複囑托,細細交待,讓姐姐照顧嫡母,妹妹照顧生母,托外甥照顧妻子,可是易代之際,兵荒馬亂,他如何放心得下?在另外一封給妻子的信中,他說:“嗚呼,言至此,肝腸寸斷,執筆心酸,對紙淚滴。欲書則一字俱無,欲言則萬般難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亂。平生為他人指畫了了,今日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亂絲積麻。身後之事,一聽裁斷,我不能道一語也!”他的擔憂和悲痛傾訴無遺。

然而君國大義,讓完淳必須做此選擇。當此山河破碎的大難,反清複明是他的“分內事”。殉節殉國,死得其所。雖然他的內心仍有牽掛,雖然他的內心是不平靜的,但他對自己的選擇是堅定。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臨難之際,視死如歸,留下了浩氣長歌:

“神遊天地間,可以無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