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你救了我,我想你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摯而且熱烈時,不自主地往極端方向走去,亦難怪我昨夜一個人發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嚐成心和你生氣,我更不會存一絲的懷疑,因為那就是懷疑我自己的生命,我隻嫌你太孩子氣,看事情有時不認清親疏的區別,又太顧慮,缺乏勇氣。須知真愛不是罪(就怕愛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絕對義那才做到愛字),在必要時我們得以身殉,與烈士們愛國,宗教家殉道,同是一個意思。你心上還有芥蒂時,還覺得“怕”時,那你的思想就沒有完全叫愛染色,你的情沒有到晶瑩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塊光澤不純的寶石,價值不能怎樣高的。
昨晚那個經驗,現在事後想來,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著不能沒有你,不單是身體,我要你的性靈,我要你身體完全地愛我,我也要你的性靈完全地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絕對的全部——因為我獻給你的也是絕對的全部,那才當得起一個愛字。在真的互戀裏,眉,你可以盡量、盡性地給,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給你的戀人,再沒有任何的保留,隱藏更不需說;這給,你要知道,並不是給,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麽,非但不是給掉,這給是真的愛,因為在兩情的交流中,給與愛再沒有分界;實際是你給愈多你愈富有,因為戀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與水流的交抱,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輕快的雲衣,雲彩更美,月色亦更豔了。眉,你懂得不是,我們買東西尚且要挑剔,怕上當,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寶石不要有斑點的,布綢不要有皺紋的,愛是人生最偉大的一件事實,如何少得一個完全;一定得整個換整個,整個化入整個,像糖化在水裏,才是理想的事業,有了那一天,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說你願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愛我是有根了;事實不必有,決心不可不有,因為實際的事變誰都不能測料,到了臨場要沒有相當準備時,原來神聖的事業立刻就變成了醜陋的頑笑。
世間多的是沒誌氣的人,所以隻聽見頑笑,真的能認真的有幾個人;我們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僅要愛的肉眼認識我的肉身,我要你的靈眼認識我的靈魂。
八月二十日
我還覺得虛虛的,熱沒有退淨,今晚好好睡就好了,這全是自討苦吃。
我愛那重簾,要是簾外有濃綠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這無謂的應酬真叫人太不耐煩,我想想真有氣,成天遭強盜搶。老實說,我每晚睡不著也就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漸”在相當時候是不可少的。
八月二十一日
眉,醒起來,眉,起來,你一生最重要的交關已經到門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機會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經把你看作潑水難收,當著生客們的麵前,盡量地羞辱你;你再沒有誌氣,也不該猶豫了;同時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離成了,決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著你,天邊去,地角也去,為你我什麽道兒都欣欣地、不躊躇地走去。聽著:你現在的選擇,一邊是苟且暖昧地圖生,一邊是認真地生活;一邊是肮髒的社會,一邊是光榮的戀愛;一邊是無可理喻的家庭,一邊是海闊天空的世界與人生;一邊是你的種種的習慣,寄媽舅母,各類的朋友,一邊是我與你的愛。認請楚了這回,我最愛的眉呀,“差以毫厘,謬以千裏”,“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個完全自主的決心,叫愛你期望你的真朋友們,一致起敬你才好呢!
眉,為什麽你不信我的話,到什麽時候你才聽我的話!你不信我的愛嗎?你給我的愛不完全嗎?為什麽你不肯聽我的話,連極小的事情都不依從我——倒是別人叫你上哪兒你就梳頭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這樣沒膽量,戀愛本是光明事。為什麽要這樣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隻是偶爾的覺悟,偶爾的難受,我呢,簡直是整天整晚的叫憂愁割破了我的心。
O May!Love me;give me all your love,let us become one;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let my love fill you,nourish you,caress your daring b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o;let my love stream over you,merge you thoroughly,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i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
(注:意為:“哦,眉!愛我;給我你全部的愛,讓我們合而為一吧;活在我對你的愛裏吧,讓我的愛充滿你,滋養你,愛撫你無可畏懼的玉體,緊抱你無可畏懼的心靈吧;讓我的愛注入你的身心,跟你融為一體,讓我能充滿愉悅和信賴地在你對我的熱情裏憩息!”)
憂愁他整天拉著我的心,
像一個琴師操練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間的飛濤,
看他那洶湧聽他那呼號。
八月二十二日
眉,今兒下午我實在是餓荒了,壓不住上衝的肝氣,就這麽說吧,倒叫你笑話酸勁兒大,我想想是覺著有些過分地不自持,但同時你當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聰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說是過分地窄,我最恨是瑣碎地方認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與了解有了就好辦,否則就比如一盤不分疆界的棋,叫人無從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擾,頭腦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說一句話很使我自覺難為情,你說:“我們還有什麽客氣?”難道我真的氣度不寬,我得好好地反省才是。
眉,我沒有怪你的地方,我隻要你的思想與我的合並成一體,絕對地泯縫,那就不易見錯兒了。
我們得互相體諒,在你我間的一切都得從一個愛字裏流出。
我一定聽你的話,你叫我幾時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幾時往北我就幾時往北。
今天本想當人前對你說一句小小的怨語,可沒有機會,我想說:“小眉真對不起人,把人家萬裏路外叫了回來,可連一個清靜談話的機會都沒給人家!”下星期去西山一定可以有機會了,我想著就起勁,你呢,眉?
我較深的思想一定得寫成詩才能感動你,眉,有時我想就隻你一個人真的懂我的詩,愛我的詩,真的我有時恨不得拿自己血管裏的血寫一首詩給你,叫你知道我愛你是怎樣地深。
眉,我的詩魂的滋養全得靠你,你得抱著我的詩魂像抱親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給他穿,他餓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愛他就不愁餓不愁凍,有你的愛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處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墮落或是衰敗時就是你的羞恥,記著了,眉!
已經三點了,但我不對你說幾句話我就別想睡。這時你大概早睡著了,明兒九時半能起嗎?我怕還是問題。
你不快活時我最受罪,我應當是第一個有特權有義務給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無論你怎樣受了誰的氣不受用時,隻要我在你旁邊看你一眼或是輕輕地對你說一兩個小字,你就應得寬解;你永遠不能對我說“Shut up!”(注:意為“別說了!”)(當然你決不會說的,我是說笑話),叫我心裏受刀傷。
我們男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癡子,真也是怪,我們的想頭不知是哪樣轉的,比如說去秋那“一雙海電”,為什麽這一來就叫一萬二千度的熱頓時變成了冰,燒得著天的火立刻變成了灰,也許我是太癡了,人間絕對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 or nothing(注:意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到如今還是我做人的標準。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轉向來得多快,一會兒氣得話都說不出,一會兒又嚷吃麵包了!
今晚與你跳的那一個舞,在我是最enjoy(注:意為“享受”)不過了,我覺得從沒有經驗過那樣濃豔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爾喚我時我的心身就化了!
八月二十三日
昨晚來今雨軒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學聯會”,有一個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軍師模樣,三五個女學生一群男學生站在一起談話,女的哭哭噪噪,一麵擦眼淚,一麵高聲的抗議,我隻聽見“像這樣還有什麽公理呢?”又說“誰失蹤了,誰受重傷了,誰準叫他們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烏烏烏烏……”
眉倒看得好玩,你說女人真不中用,一來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領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陰霾到底,你不樂,我也不快;你不願見人,並且不願見我;你不打電話,我知道你連我的聲音都不願聽見,我可一點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鬱,我隻抱歉我不能給你我應分的慰安。十一點半了,你還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時坐在一群叫囂不相幹的俗客中間,看他們放肆地賭,你盡愣著,眼淚向裏流著,有時你還得陪笑臉,眉,你還不厭嗎,這種無謂的生活,你還不造反嗎?眉?
我不知道我對你說著什麽話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話全說完了,又像是什麽話都沒有說,眉呀,你望不見我的心嗎?這淒涼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單個兒占著,靜極了,我覺得你不在我的周圍,我想飛上你那裏去,一時也像飛不到的樣子,眉,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說他這一時不很上我們這兒來,因為他看了我們不自然的情形覺著不舒服,原來事情沒有到門大家見麵打哈哈倒沒有什麽,這回來可不對了,悲慘的顏色,緊急的情調,一時都來了,但見麵時還得裝作,那就是痛苦,連旁觀人都受著的,所以他不願意來,雖則他很miss(注:意為“想念”)你。他明天見娘談話去,他再不見效,誰都不能見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見到,他也做到,我們將來怎樣答謝他才好哩,S來信有這幾句話——我覺得自己無助的可憐,但是一看小曼,我覺得自己運氣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來,多少可以做些事業,她卻難上難,一不狠心立誌,險得狠。歲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與身體,誌摩,你們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設想設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幗到底不好參與家事……
八月二十四日
這來你真的很不聽話眉,你知道不?也許我不會說話,你不愛聽,也許你心煩聽不進,今晚在真光我問你記否去年第一次在劇場覺得你的發鬈擦著我的臉(我在海拉爾寄回一首詩來紀念那初度尖銳的官感,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沒有理會我,許是你看電影出了神,我不能過分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