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你鏡子裏照照,你眼珠裏有我的眼水沒有?

唉,再見吧!

九月九日

今晚許見著你,眉,叫我怎樣好!Z說我非但近癡,簡直已經癡了。方才爸爸進來問我寫什麽,我說日記,他要看前麵的題字,沒法給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沒回家他急得什麽似的一晚沒睡,他說替我“捏著一大把汗”,後來問我怎樣,我說沒事,他說“你額上亮著哪”,他又對我說“像你這樣年紀,身邊女人是應得有一個的,但可不能胡鬧,以後,有夫之婦總以少接近為是。”我當然不能對他細講,點點頭算數。

昨晚我叫夢象纏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與你與你們一家人形跡上完全絕交,能躲避處躲避,免不了見麵時也隻隨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為你愛我,我要叫她認識我的厲害!等著吧,總有一天報複的!

我見人都覺著尷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急極時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個有俠氣的女子,她或能幫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現在簡直連信都不想給你通了,我這裏還記著日記,你那裏恐怕連想我都沒有時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專暴**蠻的娘!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的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著一眼悲淚——

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啊小龍!

我嚐一嚐蓮瓣,回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卷的重簾,

掩護著銷魂的歡戀,

我又聽著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

我嚐一嚐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裏怔忡,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愛,這是叫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說你負,更不能猜你變;

我心頭隻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地抱摟;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九月四日

滬寧道上

九月十日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這麽說。眉呀,昨晚席間我渾身的肉都顫動了,差一點不曾爆裂,說也怪,我本不想與你說話的,但等到你對我開口時,我悶在心裏的話一句都說不上來,我睜著眼看你來,睜著眼看你去,誰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點我卻不甚懂,照這情形絕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氣還不是那樣子,難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來?我真想不出。

九月十一日

眉,你到底是什麽回事?你眼看著我流淚晶晶的說話的時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轉瞬間又模糊了;不說別的,就這現虧我就吃定的了,“總有一天報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隻是放不下,我明天還得對你說話。

事態的變化真是不可逆料,難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鑠亮的眼對著我,你溫熱的身子親著我,你說“除非立刻跑”那話就像電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間,我樂極,什麽都忘了,因為昨天下午你在慕爾鳴路上那神態真叫我有些詫異,你一邊咬得那樣定,你心裏究竟是什麽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塗了)寫了封信給他,親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見你的,他昨晚態度倒不錯,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鍾,但我昨晚一晚隻是睡不著,就惦著怎樣“跑”。我想起大連,想叫“先生”下來幫著我們一點,這樣那樣盡想,連我們在大連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來。今天我一早出門還以為有幾分希冀,這冒險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發癢,可萬想不到說謊時是這般田地,說了真話還是這般田地,真是麻維勒斯(注:英文單詞“ marvelous”的音譯,意為“不可思議的”)了!

我心裏隻是一團謎,我爸我娘直替我著急,悲觀得凶,可我又有什麽辦法?咳,眉你不能成心的害我毀我;你今天還說你永遠是我的,我沒法不信你,況且你又有那封真摯的信,我怎能不憐著你一點,這生活真是太蹊蹺了!

九月十三日

“先生”昨晚來信,滿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聽他的話,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暫時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經事業;也叫愛我如“先生”的寬寬心,咳,我真是太對不起人了。

眉,一見你一口氣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昨晚的態度真怪,許有什麽花樣,他臨上馬車過來與我握手的神情也頂怪的,我站著看你,心裏難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誰的?昨晚本想與你最後說幾句話,結果還是一句都說不成,隻是加添了憤懣。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說你。

這來我幾時再見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許有徹悟的時候真要我的時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辦?

西湖上見得著我的眉嗎?

我本來站在一個光亮的地位,你拿一個黑影子丟上我的身來,我沒法擺脫……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注:意為“受害者沒有悲觀的權利。”)

這話裏有電,有震醒力!

十日在棧裏作了一首詩:

今晚天上有半輪的下弦月;

我想攜著她的手,

往明月多處走——

一樣是清光,我想,圓滿或殘缺。

庭前有一樹開剩的玉蘭花;

她有的是愛花癖,

我忍看它的憐惜——

一樣是芬芳,她說,滿花與殘花。

濃蔭裏有一隻過時的夜鶯;

她受了秋涼,

不如從前瀏亮——

快死了,她說,但我不悔我的癡情!

但這鶯,這一樹殘花,這半輪月——

我獨自沉吟,

對著我的身影——

她在哪裏呀,為什麽傷悲,調謝,殘缺?

九月十六日

你今晚終究來不來?你不來時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見了;你來了又待怎樣?我現在至多的想望是與你臨行一訣,但看來百分裏沒有一分機會!你娘不來時許還有法想;她若來時什麽都完了。想著真叫人氣;但轉想即使見麵又待怎生,你還是在無情的石壁裏嵌著,我沒法挖你出來,多見隻多嚐銳利的痛苦,雖則我不怕痛苦。眉,我這來完全變了個“宿命論者”,我信人事會合有命有緣,絕對不容什麽自由與意誌,我現在隻要想你常說那句話早些應驗——“我總有一天報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論,今生是你欠我債的;你受了我的禮還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還不曾實踐,眉,你決不能隨便墮落了,你不能負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這輩子除了你沒有受過女人的愛,同時我也自信我也該覺著我給你的愛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幾時才能清賬,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華年不駐,熱情難再,到那天彼此都離朽木不遠的時候再交抱,豈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話說不到你耳邊,我不知你不見我時心裏想的是什麽,我不能自由見你,更不能勉強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嗎?真的能忍心隨我去休嗎?眉,我真不信為什麽我的運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論往哪一方向走,碰著的總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裏伴娘睡兩晚,可憐,隻是在夢陣裏顛倒,連白天都是這怔怔的。昨天上車時,怕你在車上,初到打電話時怕你已到,到春潤廬時怕你就到——這心頭的回折,這無端的狂跳,有誰知道?

方才送花去,躊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卻沒有附信去,我想你能夠懂得。

昨天在樓外樓上微醺時那淒涼味兒,眉呀,你何苦愛我來!

方才在煙霞洞與複之閑談,他說今年紅蓼紅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蟲咬了,我聽了又有悵觸,隨謅四句——

紅蕉爛死紫薇病,

秋雨橫斜秋風緊。

山前山後亂鳴泉,

有人獨立悵空溟。

九月十七日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沒有回去,他已是不願意,下午又沒有回,他準皺眉!但他也一定有數,我為什麽耽著;眉,我的眉,為你,不為你更為誰!可憐我今天去車站盼望你來,又不敢露麵,心裏雙層的難受,結果還是白候,這時候有九時半!王福沒電話來,大約又沒有到,也許不叫打,我幾次三番想寫給你可又沒法傳遞,咳,真苦極了,現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後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這愛眉小劄,歡歡喜喜開的篇,會有這樣淒慘的結束,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後的神思愈恍惚了,再不趕快找“先生”尋安慰去,我真該瘋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別的,怨你在京那一個月,多難得的日子,沒多給我一點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後來那封信,我真該疑你了。

今天我又發傻,獨自去靈隱,直挺挺地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條磴上尋夢,我過意把你那小紅絹蓋在臉上,妄想倩女離魂,把你變到壑雷亭下來會我!眉,你究竟怎樣了,我哪裏舍得下你,我這裏還可以現在似的自由地寫日記,你那裏怕連出神的機會都沒有,一個娘,一個丈夫,手挽手地給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牆,想著怎不叫人恚憤,你說:“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 day?(注:意為“‘總有一天上帝會可憐我們的。’但是真的有這樣一天嗎?”)

昨晚把娘給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嚇得我!恭喜沒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龍也撿了回來,那才真該恭喜哪。昏昏地度日,詩意盡有,寫可寫不成,方才湊成了四節:

昨天我冒著大雨去煙霞嶺下訪桂;

南高峰在煙霞中不見;

在一家鬆茅鋪的屋沿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沒有去年時的媚。

那村姑先對著我身上細細地端詳:

“活像個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裏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地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裏就是有名的滿家弄,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凶,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歡喜:

枝上隻見焦爛的細蕊,

看著淒慘,咳,無妄的災,

我心想,為什麽到處憔悴?——

這年頭活著不易,這年頭活著不易!

又湊成了一首: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發什麽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發什麽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發什麽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發什麽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