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時半。方才送C女士(注:即張幼儀,下文所說的“小孩子”即她與徐誌摩的次子)回去,可憐不幸的母親,三歲的小孩子隻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掛著兩行眼淚等我,好不淒慘;隻要早一周到,還可見著可愛的小臉兒,一麵也不得見,這是哪裏說起?他人緣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殯,說也奇怪,凡是見過他的,不論是中國人德國人,都愛極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淚,沒一個不說的不曾見過那樣聰明可愛的孩子。曼,你也沒福,否則你也一定樂意看見這樣一個孩兒的——他的相片明後天寄去,你為我珍藏著吧。真可憐,為他病也不知有幾十晚不會闔眼,瘦得什麽似的,她到這時還不能相信,昏昏的隻似在夢中過活。小孩兒的保姆比她悲傷更切。她是一個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愛上了一個人,不得回音,足足地癡等這六七年,好容易得著了寶貝,容受他母性的愛;她整天地在他身上用心盡力,每晚每早為他禱告,如今兩手空空的,兩眼汪汪的,連禱告都無從開口,因為上帝待她太慘酷了。我今天趕來哭他,半是傷心,半是慘目,也算是天罰我了。
唉!家裏有電報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樣地悲慘,急切又沒有相當人去安慰他們,真是可憐!曼!你為我寫封信去吧,好麽?聽說泰戈爾也在南方病著,我趕快得去,回頭老人又有什麽長短,我這回到歐洲來,豈不是老小兩空!而且我深怕這兆頭不好呢。
C可是一個有誌氣有膽量的女子,她這兩年來進步不少,獨立的步子已經站得穩,思想確有通道,這是朋友的好處,老K的力量最大,不亞於我自己的。她現在真是“什麽都不怕”,將來準備丟幾個炸彈,驚驚中國鼠膽的社會,你們看著吧!
柏林還是舊柏林,但貴賤差得太遠了,先前花四毛現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對你不起,收到這樣一封悲慘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氣我補這句話,因為你是最柔情不過的,我掉眼淚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悶氣的時候你也不免悶氣,是不是?
今晚與C看茶花女的樂劇解悶,悶卻並不解。明兒有好戲看,那是蕭伯納的Jean Darc(《聖女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ba(注:一種水蜜桃甜點)也不壞,就是太貴。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給我才是!
誌摩
三月廿六日
小曼:
我一個人在倫敦瞎逛,現在在“采花樓”一個人喝烏龍茶等吃飯。再隔一點鍾,去看John Barrymore的Hamlet(注:即約翰·巴裏摩爾主演的《哈姆雷特》)。這次到英國來就為看戲。你要一時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著急,我也不知怎的總是懶得動筆,雖則我沒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經驗整個兒告訴你。說也奇怪,我還是每晚做夢回北京,十次裏有九次見著你,每次的情形,總令人難過。真的。像C他們說我隻到歐洲來了一雙腿,“心”有別用的,還說腸胃都不曾帶來,因為我胃口不好!你們那裏有誰做夢會見我的魂沒有?我也願意知道。我到現在還不曾接到中國來的半個字;怕掉了,我真著急。我想別人也許沒有信,小曼你總該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這次來一路上墳送葬,惘惘極了,我有一天想立刻買票到印度去還了願心完事;又想立刻回頭趕回中國,也許有機會與你一同到小林深處過夏去,強如在歐洲做流氓。其實到今天為止我也是沒有想定要流到哪裏去,感情是我的指南,衝動是我的風!
這是永遠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辦法。印度我總得去,老頭在不在我都得去,這比菩薩麵前許下的願心還要緊。照我現在的主意是至遲六月初動身到印度,八九月間可回國,那就快樂了。
我前晚到倫敦的,這裏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
隻見著那美術家Roger Fry(注:羅傑·弗萊,英國著名藝術史家和美學家,20世紀最偉大的藝術批評家之一。)翻中國詩的Arthur Waley(注:阿瑟·韋利,英國漢學家,致力於把中國古典名著翻譯成英文)。昨晚我住在他那裏,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戲,明早就回巴黎,張女士等著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們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倫與羅馬,她隻有兩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學,我一個人還得往南;想到Sicily(注:西西裏)去洗澡,再回頭來。我這一時一點心的平安都沒有,煩極了,“先生”那裏信也一封沒有著筆,詩半行也沒有——如其有什麽可提的成績,也許就隻晚上的夢,那倒不少,並且多的是花樣,要是有法子理下來時,早已成書了。
這回旅行太糟了,本來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爾一跑,我就沒了落兒,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書記那恩厚之小鬼,一麵催我出來,一麵讓老頭回去,也不給我個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時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來是個不名一文的光棍,現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Willard(威拉德太太,美國富孀,曾讚助泰戈爾實驗農村複興計劃)的老爺,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個,在美國頂有名的。這小鬼不是平地一聲雷,腦袋上都裝了金了嗎?我有電報給他,已經四天了,也不得回電,想是在蜜月裏蜜昏了,哪曉得我在這兒空宕。
小曼你近來怎樣?身體怎樣?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發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來發不發?我盼望不再來了。你的心緒怎樣?這話其實不必問,不問我也猜著。真是要命,這距離不是假的,一封信來回,至少得四十天,我問話也沒有用,還不如到夢裏去問吧!說起現在無線電的應用真是可驚,我在倫敦可以聽到北京飯店禮拜天下午的音樂或是舊金山市政所裏的演說,你說奇不奇?現在德國差不多每家都裝了聽音機,就是限製(每天報什麽時候聽什麽)並且自己不能發電,將來我想無線電話有了普遍的設備,距離與空間就不成問題了。
比如我在倫敦,就可以要北京電話,與你直接談天你說多美!
在曼殊斐兒墳前寫的那張信片到了沒有?我想另作一首詩。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再娶了,也是一個有錢的女人。那雖則沒有什麽,曼殊斐兒也不會見怪,但我總覺得有些尷尬,我的東道都輸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注:意為“有些孩子氣的東西”)改好沒有?近來做些什麽事?英國寒磣得很,沒有東西寄給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兒的給你,你乖乖地等著吧!
四月十日
倫敦
小曼:
W的回電來後,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憂巴巴地隻是盼著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見,難道你從四月十三寫信以後,就沒有力量提筆?W的信是二十三,正是你進協和的第二天,他說等“明天”醫生報告病情,再給我寫信,隻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時也該到了,真悶煞人!
回電當然是個安慰,否則我這幾天哪有安靜日子過?電文隻說“一切平安”,至少你沒有危險了是可以斷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樣,進院後醫治見效否,此時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動否,我都急著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這多別扭!
小曼: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地想念我,你哭了沒有?我想一定有的,因為我在這裏隻要上床一時睡不著,就叫曼,曼不答應我,就有些心酸,何況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這場病,我就不應離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總希望你可以逃過,誰知你還是一樣吃苦,為什麽你不等著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生病?
這話問得沒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會得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機會伴著你養病,就是樂趣。你枕頭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給你,你不厭煩我念書給你聽,你睡著了我輕輕地掩上了門,有人送花來我給你裝進瓶子去;現在我沒福享受這種想象中的逸趣,將來或許我病倒了,你來伴我也是一樣的。你此番病中有誰侍候著你?娘總常常在你身邊,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大約有些人是常來的,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想也就忘了。
近來不說功課,不說日記,連信都沒有,可見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後倚病勉強寫的那兩封信,字跡潦草,看出你腕勁一些也沒有,真可憐,曼呀,我那時真著急,簡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應為我活著。你現在又多了一個仇敵——病,那也得你用意誌力量來奮鬥的,你究竟年輕,你的傷損容易養得過來的,千萬不要過於傷感。病中麵色是總不好看的,那也沒法,你就少照鏡子,等精神回來的時候,再自己看自己也不遲。你現在雖則瘦,還是可以回複你的豐腴的,隻要你生活根本地改樣。
我月初連著寄的長信,應該連續地到了,但你的回信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來,想著真急。據有人說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所以常在那裏查問我;我的信不會丟漏的麽?我盼望寄你的信隻有你看見再沒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是不願意叫人家隨便講閑話,是真的。但你這回可真得堅決了,我上封信要你跟W來歐,你仔細想過沒有?這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俗語說的快刀斬亂絲,再痛快不過的。我不願意你再有躊躇,上帝幫助能自助的人,隻要你站起來就有人在你前麵領路。W真是“解人”,要不是他,豈不是我你在兩地著急,叫天天不應的多苦;現在有他做你的紅娘,你也夠放心,我真盼望你們倆一同到歐洲來,我一定請你們喝香檳接風,有好消息時,最好打電報來就可以。
B在瑞士,月初或到斐倫翠(注:佛羅倫薩,也被徐誌摩寫作“翡冷翠”)來,我們許同遊歐洲再報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遠在你的身邊,我的曼。
五月二十六日
曼:
我唯一的愛龍,你真得救我了!我這幾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樣過的,一半是癡子,一半是瘋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隻想著我愛你,你知道嗎?早上夢醒來,套上眼鏡,衣服也不換就到樓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幾百斤的石子壓上了心去,一陣子悲痛,趕快回頭躲進了被窩,抱住了枕頭叫著我愛的名字,心頭火熱的渾身冰冷的,眼淚就冒了出來,這一天的希冀又沒了。說不出的難受,恨不得睡著從此不醒,做夢倒可以自由些。龍呀,你好嗎?為什麽我這心驚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總覺得有什麽事不曾做妥當或是你那裏有什麽事似的。龍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誰來救我?為什麽你信寄得這樣稀?筆這樣懶?我知道你在家忙不過來,家裏人煩著你,朋友們煩著你,等得清靜的時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裏日子過得容易,我這孤鬼在這裏,把一個心懸在那裏收不回來,平均一個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說能不能怪我抱怨?龍呀,時候到了,這是我們,你與我,自己顧全自己的時候,再沒有功夫去敷衍人了。現在時候到了,你我應當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別說得罪人,到必要時天地都得搗爛他哪!
龍呀,你好嗎?為什麽我心裏老是這怔怔的?我想你親自給我一個電報,也不曾想著——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幾身時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愛,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罵我不該這樣說話,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諒我,因為我其實是急慌了。(昨晚寫得墨水幹了所以停的。)
走後我簡直是“行屍走肉”,有時到賽因河邊去看水,有時到清涼的墓園裏默想。這裏的中國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裏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見著他。昨晚去聽了一個opera(注:意為“歌劇”)叫Tristan et Isolde(注:《崔斯坦和伊索德》)。音樂,唱都好,我聽著渾身隻發冷勁,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時候,Isolde從海灣裏轉出來拚了命來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淺藍帶長袖的羅衫——我隻當是我自己的小龍,趕著我不曾脫氣的時候,來摟抱我的軀殼與靈魂——那一陣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變了戲裏的Tristan了!
那本戲是最出名的“情死”劇(Love-Death),Tristan與Isolde因為不能在這世界上實現愛,他們就死,到死裏去實現更絕對的愛,偉大極了,猖狂極了,真是“驚天動地”的概念,“驚心動魄”的音樂。龍,下回你來,我一定伴你專看這戲,現在先寄給你本子,不長,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這戲的意義,你就懂得戀愛最高,最超脫,最神聖的境界;幾時我再與你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