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的誕節元會,如期而至。

縱然是就在幾日之前,禁軍還曾闖入郡國客邸、城中民宅大肆搜查逮捕汝陽侯殘黨,一連七日在午市時殺人行刑,人頭一個又一個地掛上了長安城的八座城門樓。但該來的節日到底還是來了,且一絲一毫都沒有減損了歡樂的氣氛。

這也或許是允元這六年以來,過得最為輕鬆的一個生辰。過去慶德為帝時,她如履薄冰自不必說;便登基後,最初兩年也是焦頭爛額的。今年除掉了慶德,就如同除掉了一個大晦氣,她自喜上眉梢,各懷心思的臣下們也就不敢不融融泄泄。

隻是可惜,傅掌秋看不到今日了。這天底下,真正知道她六年前那一場陰私往事的人,已經隻剩下杜微生一個。

她與外邦使臣宴飲到半夜,才終於回到勤政殿。輦車上暫且小睡了一會兒,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踉蹌,卻被來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抬起眼皮,便笑了:“出來做什麽?你還未將養好吧。”

杜微生卻隻是淡笑。剛剛從殿內走出來的他,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色長衣,迎風飄飄然,愈發顯出他這幾日養傷養得身子瘦了。他的身後便是連綿的白玉階與巍峨的大殿,允元望了一會兒,含笑登上。

入了內殿,允元仍是讓杜微生坐下好好休息,自己去沐浴了。她今日飲了些酒,沐浴的時間也格外長了一些,像是引來杜微生擔憂,還看見他在簾外徘徊的影子。她笑,這人就是不肯出聲叫她。

杜微生將醒酒湯也備好了,還有幾碟精致的小食,一一色澤可喜地擺在燈燭下。允元攬著衣衫走出來,隨意地吃了一些,杜微生從她後頭抱住了她,遞上來一個卷軸。

她一怔,接過,打開了,卻是她早已見過的那一幅白鷺圖。上回見時,原是一隻形單影隻的白鷺,立在模糊的重重人影之間,彷徨四顧。但這卻是一幅新的,四周的人影用重筆改成了山水,白鷺煢煢地立在蘆荻飄**的水岸邊,流水蜿蜒向遠方的群山。白鷺的翅膀也微微張開,長長的頸子伸向天空,仿佛振翅欲飛似的。

它所望之處,秋空澄澈無雲,一行鳥群正正飛過。

畫旁題著一行字:“翰林院供奉杜,恭頌聖壽。千秋萬世,天命所歸。”

允元靜靜地,重又慢慢將畫軸卷起。

杜微生低著頭,下巴壓在她的發上,聲音也就震動著她的脊背:“不喜歡?”

允元啞聲:“喜歡。”

隻是,誰是那一隻白鷺,誰又是那鳥群中等待著它的同類?

杜微生笑起來,“讓陛下高興是真的很難。”

允元回轉身,將那畫軸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胸口,“杜供奉這題款,再過數月就要換了。”

杜微生吃痛地嘶了一聲,放下畫軸,笑,“臣甘為陛下牛馬走。”

說得那麽輕鬆。允元將赤足踩在了他的腳上,又踮起腳去看他的眼睛,猜度他這話有多少真誠在。他任由她胡鬧,隻伸出手臂虛虛地圈住她,怕她摔了。

“你既然這麽聰明,”允元想了想,“那你此刻便猜猜看,朕心中在想什麽?”

他卻笑得更大聲。

允元有些惱了,“朕說的話,有什麽好笑?”

杜微生卻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低下身子來吻住了她。

她呆了一呆,身子支撐不住地往後趔趄,被他攬緊了,一邊吻,一邊不無強勢地將她往床榻邊帶去。

吻中帶著甘甜的氣息,像是她自己飲過的酒,將她再度迷得醉倒。他甚至還在她的呼吸之間低笑,欲望蒸發出來,情愁暗昧下去,兩個人都踉踉蹌蹌,直到倒在了大**。

她忽而發現今夜床邊的燈燭換了大紅色的。

他在她耳邊輕輕地呢喃:“陛下心中,在想什麽?”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鴛鴦被子底下伸出手,輕悄悄去解她的衣帶。明明是一個問句,卻好像已經給出了答案,她側身睨他,虛張聲勢地道:“你的傷不疼了麽?”

杜微生道:“疼,怎麽不疼。”

允元挑了挑眉。

杜微生悶著笑,“所以,陛下,可憐可憐臣?”

真是個禍水。

杜微生喘著氣,流著汗,任她擺布的模樣,就好像完全已屬於她了一般。他在低下的位置毫無保留地仰望她,聽從她的掌控,她感到新鮮,一時竟不知是誰被誰給迷住了。

她很累了,可是心卻更興奮,低下身,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他迷惘而縱容地笑,伸手去捧她的臉,像要在這紅燭飄暗的時辰裏將她的眉眼都描畫清晰,一分一寸地摩挲著。她忍耐不住這樣的挑逗,又去咬他的手指,惡狠狠地,一邊叫他:“杜子朔。”

“嗯。”他含笑應。

汗水亦濕了她的發絲,貼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膚,當她終於伏倒在他身上,他便輕輕地吮過去,從耳根到脖頸。“杜子朔,”她卻埋怨,“你快給朕。”

他頓了一頓,像是沒預料到她會說這種話。按著她肩膀翻身過去,卻見她笑得放肆,她甚且伸手去摸他腰腹上結了疤的刀傷:“你行不行?”

杜微生懷疑這一夜之後,自己的傷勢又要再養大半年了。

但當下是顧不得那許多的,甚至疼痛還能帶來新的快感,誰知道呢,便連允元自己,也不曾意識到她眼中誘人墮落的情欲吧。

結束之後,身子散了架的卻也是她。

她懶懶地枕著杜微生的手臂,一邊無聊地拿手指勾畫他的傷疤,說道:“朕說的是真話,待你養好了傷,就該官複原職了。林芳景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直怨你來著。”

杜微生道:“林玉台是個純臣。”

“傅掌秋也說過這樣的話……”允元的話音漸漸低了。她想起傅掌秋談到林芳景的模樣,那個時候她曾有過一些猜測,但如今都已無意義了。

傅掌秋,也是她的純臣。

她複想到了另一個人,“你當時讓朕提防徐賞鶴,是猜到了他會給黃汝訓通風報信麽?”

杜微生沉吟,“臣是聽聞陛下從樂遊原下來,便去找了他……臣擔心的是陛下身邊的人,會不會也有與他串聯的。”

有是自然有,且不少,這些日子,宮中的仆從幾乎換了一遍血。允元瞥他一眼,撅起嘴,“可惜了,朕還挺喜歡他的。”

杜微生著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在他的肩窩裏埋下了頭不讓他看。他如實地道:“是啊,因為陛下喜歡臣,汝陽侯得了便宜,便讓後來人也都學臣的樣子。”

允元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卻有些落寞似的。

“你在擔心?”她問。

杜微生道:“什麽?”

允元笑了,“你可以再自信一些。”

杜微生眨了眨眼,仿佛聽不懂她的話,要她說得再明白一點。

“你……”允元莫名地心慌,眼神也不看他,“你是獨一無二的。”

杜微生抱著她,半晌沒有回話。當她終於忍耐不住想去看他的反應,卻見他望著窗外,溫和地道:“落雪了,陛下。”

“真希望從今往後,年年歲歲,臣都能陪陛下看雪。”

女帝允元,在位三十八年。建學士院,起柏梁台,以杜微生、林芳景等翰林寒人為股肱,淩駕三省,操控六部,收四海於眼底,禦萬機於掌中,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六十歲大壽上,禪位於宗室潁川侯。侯,安長公主曾孫,帝之堂侄孫。帝退居含元宮太液池旁清輝閣,又六年,無疾而終。

十月,帝歸葬於皇陵。護國公杜微生上表奏請掛印守陵,準之。又三年,護國公亦逝,祔葬於帝陵之側。

此後年年歲歲,雪滿山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