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過於憤怒與激動,太後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尖銳得如一道狠狠劃破了靜默的綢緞的尖銳利刃。

殿內氣氛登時繃緊了。

承恩侯夫人母女幸災樂禍地望著蜜寶。

一眾其他賓客也都露出或是擔憂,或是看熱鬧的目光,望向了剛剛隨著侍女們入內的蜜寶。

皇後娘娘沉下了臉,剛要怒然開口:“母後,蜜寶是皇姐唯一的親生女兒,又與皇姐生生骨肉分離十數年,你這一番話實在過分……”

長公主殿下卻輕輕地搖頭,按住了她的手:“別……”

皇後娘娘畢竟還要生活在宮裏,日日受到皇太後的鉗製與管轄,實在沒必要為了她出這個頭。

她看向了蜜寶的方向,輕聲道:“我的女兒可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麵對著眾人如針般刺過來的目光,蜜寶隻巋然地立著,身姿筆挺又驕傲,如一柄微微露出了鋒芒的美麗玉劍。

“低賤……”似是覺得非常有趣似的,她將這兩個字在唇間重複了一遍,輕輕地笑了一下,才微微抬起了眸子,望向了太後娘娘,勾起了唇角:“回稟太後娘娘,蜜寶鬥膽問太後娘娘一句,你是真的認為生於田間地頭,又在邊境數州的市井長大,每日需要沾上兩腿泥的勞作,就是身份低賤嗎?”

見蜜寶果然忍不住,與太後娘娘對上了,承恩侯夫人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

陳小娘子更是哼了一聲,語氣古怪地道:“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與我們日日錦衣玉食奴仆成群,得蒙名師教養禮節詩書琴棋書畫地長大,一個成天在田間地頭撒丫子跑來跑去摸魚抓蝦的,從不認得四書五經,也連半個字都不認得的野丫頭,難道還能算得上高貴嗎?”

“公主殿下,我知道您是不滿意太後娘娘對您的評價。說實話,那些話也真的不好聽,連我一個外人都覺得殘酷。”

“可您要知曉我們也是一番好意,這世間最要緊的是得認清自己,與其讓您這幅大字不識粗鄙無知的模樣出去丟人現眼,我們現在提前將問題與您說了不是更好?”

太後娘娘更是陰鬱地盯著蜜寶:“你是有什麽不服嗎?”

“太後娘娘您說笑了,您是長輩,我又怎麽敢不服您。”蜜寶微微垂下了眸子,輕輕笑了一下:“我隻是有些奇怪罷了。”

太後娘娘那年老渾濁的眸子如鷹般盯住了蜜寶,聲音如能夠擰得出水:“你有什麽奇怪的。”

蜜寶坦然抬頭,直視著太後娘娘與承恩侯夫人道:“我隻是奇怪,你們這些生於鍾鳴鼎食之家,自詡從小由名師教養長大,熟讀四書五經知書達理的高貴閨女,讀的書到底是讀到哪裏去了。”

“《晉書·齊王攸載記》曾有語‘務農重本,國之大綱’,《史記·孝文本紀第十》曾有語‘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世祖在立國之初也曾留下了尊農重農的祖訓,連如今朝廷太學第一堂課學得也是《憫農》。”

“‘農’之一字滲透了我們文化,是我們千百年數個王朝迭代一脈相承的血脈,是維持這個王朝運轉的基石……”

“而你們竟是渾然眼瞎了,一個字都沒看到眼裏,記到腦子,放在心裏去……”

“把聖賢書掛在嘴邊,每逢開口必自詡高貴的人,卻連這點東西都學到了狗肚子裏去了,這難道不值得人奇怪嗎?”

仿佛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般羞辱,陳小娘子一下子惱羞成怒:“你才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你居然敢罵我們!”

知曉自己女兒是闖禍了,侯夫人厲聲嗬斥道:“你給我閉嘴!”

但是已經晚了,長公主殿下已扭頭看向了陳小娘子,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被這一個眼神給澆醒了,陳小娘子咬住了嘴唇,這才縮了回去。、

沒想到蜜寶會說出這一番話,官家也是愣了一下,才頗有感慨地道:“如今朝廷八成賦稅來自田間,這些年世人皆認為‘士農工商’中‘士’的地位最高,民間也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話,將讀書人的地位抬得抬高了,讓大家都忘記了,這王朝究竟是被誰供養了。”

太後娘娘扭頭看向了官家,聲音愈發陰冷,咄咄逼人地道:“官家,你也在幫這丫頭質疑我嗎?”

並未讓官家為難,蜜寶輕輕開口道:“太後娘娘又說笑了,您身份尊貴,擁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我自然是不敢有任何輕視的。”

“陛下與我隻是在替我認識的那些百姓不值罷了。”

“正如方才承恩侯府的貴女所說,小女這輩子與在座諸多貴人不同之處便是從小生於田間,長於市井,幹著農活長大,所以見慣了許多貴人們這輩子都沒想過的市井小民與普通百姓的生活。”

“我見過他們因為一場天災導致糧食絕收而慟哭,卻堅持要繳納每年的田畝賦稅,我見過他們走街串巷賺上一點微薄收入,還來不及喂飽嗷嗷哭叫的孩子的嘴,仍願意心甘情願地繳納每年賦稅……”

“他們熬幹了血,將肉磨成了糜,供養了你們這些貴人,讓你們擁有了仆從如雲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被你們稱作了泥腿子和低賤之人。”

“或許這世上的人真的有高貴與低賤之分,不過我認為這至少不應該用在這裏,用在這些用盡了血與肉將你們供養的人身上。”

“因為這樣真的會讓人覺得不值。”

說著她朝太後娘娘鞠了一躬:“太後娘娘你身份高貴,小女原不該冒昧開口說這些的,還請太後娘娘您降罪。”

但聽完了蜜寶那一番話後,又有什麽人能降罪蜜寶呢?

重農乃是國本,這是大慶朝曆代帝王刻在骨子裏,又有幾個傻的人會真的直接當麵反駁。

場麵一時安靜得尷尬。

自覺得被狠狠下了麵子,太後娘娘要吃人般地望著蜜寶。

一個聲音突然冒了出來:“君子正人先正己。公主殿下這番開口,指責他人不重農,不尊重百姓,恐怕要自己先有重農的功績嗎?”

官家輕輕歎了一口氣,替蜜寶回答道:“她還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