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傳來了早秋拚命抹著眼淚,硬氣又決絕的嗆聲:“你們放心,就是餓死,我都不會再吃家裏一口飯了!”
寧老太太被徹底激怒了,抄起手邊掃帚就要打人:“這個逆女,看我不……”
忽然一道突如其來高亢的哭腔打斷了寧老太太的罵聲,將屋子裏所有人都狠狠震住了。
“你們不要再罵了。”
是已經哭成了小花貓的蜜寶,突然直起了身子,勇敢地朝著寧老太太一字一句地怒吼著,“奶奶、二伯母,你們不能再罵早秋姐姐了。”
“她什麽都沒有做錯。”
“她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這次是你們做錯了!”
“每一次二伯母早起做飯,早秋姐姐都會早起幫忙;每次家裏的活幹完了後,早秋姐姐也不會出去玩,反而會在家幫二伯母;三頭四頭兩個哥哥都是早秋姐姐照顧長大的;每次遇到家裏有好吃的,早秋姐姐都會主動讓給弟弟們,所以長這麽大早秋姐姐才吃過半顆糖葫蘆;知道家裏境況不好,今年秋收早秋姐姐也是最賣力的一個之一,胳膊累到連飯碗都抬不起來,都夾不夠遠處碗裏的魚麵頰肉了,卻從來都沒喊一句委屈……”
“她去河邊釣魚也是想給家裏賺錢啊。”
“她真的沒有胡鬧過!”
“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誇獎,你們為什麽就不能看到她的好,為什麽就不能好好地誇一句她……”
“她真的那麽那麽那麽好,你們為什麽就是看不到,就是不能好好地誇她。”
一番怒吼過後,蜜寶仿佛脫了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往外湧,哭聲震得能掀翻屋頂,邊說邊替早秋覺得委屈。
“她明明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是三頭四頭哥哥、蜜寶和家裏人都最喜歡的姐姐。”
“她做了這麽多事情,就隻是想讓大家誇誇她而已。”
“你們為什麽就是看不到,就是不誇她,就是不喜歡她。”
“你們都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
蜜寶自從來了寧家,一直都懂事又乖巧,從來不使任何小性子。這一聲嘶力竭的哭鬧,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一時包括要離家出走的早秋在內,所有人都半晌沒反應過來,瞬間茫然地呆在了原地。
院子裏外都一片寂靜,隻能聽到蜜寶聲嘶力竭的哭聲。
蜜寶是真的很委屈。
她在許家時就是這樣,無論做多少事情,無論吃多少苦,無論多麽委屈,都不會得到任何人半句寬慰與誇獎,反而會得到如潮水般的挑剔與辱罵。
雖然知曉這是喪門星的命,蜜寶也不是不難過的。
所以一看到早秋姐姐,她就會想起在許家時被一而再再而三忽略的經曆,就會忍不住替早秋姐姐發自內心地委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正因為知道這份被人忽視的委屈,她才格外心疼早秋姐姐,想要對早秋姐姐好,想要家裏人都理解早秋姐姐。
早秋姐姐就是很值得喜歡啊。
……
因哭得太動情太用力,到最後蜜寶竟一個接一個打起了嗝。
“嗝——”
在艱難打完一個嗝後,蜜寶一抬頭就看見了自己身前立了一個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寧蜜寶。”
“嗝——”蜜寶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嗝,抬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寧早秋,“早秋姐姐。”
摸了一下鼻子,寧早秋避開了蜜寶的眼睛,顧左右而言他地道:“……你、真的覺得我是個好姐姐嗎?”
“當然。”哭成了小花臉的蜜寶用力地點著頭,“早秋姐姐就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為了佐證自己這一說法,她還認真伸出小手指數著道,“早秋姐姐你每天都幫二伯母幹活,從早上忙到晚上吹燈;三頭四頭哥哥都是早秋姐姐你照顧著的,你待他們最好了;今年秋收的時候……”
“行了,不用說了。”早秋被說得臉都紅了,忙擺了擺手,“我不是想聽這些東西。”
蜜寶縮了縮脖子,訕訕然‘哦’了一聲,如個小烏龜般坐著。
依舊不看蜜寶的眼睛,早秋掏出一張帕子,扔給了蜜寶道,“擦擦吧,瞧你都哭成個小花臉了。”
捏著那還散發著香味的帕子,寧蜜寶又開心起來了,抬頭衝早秋甜甜一笑,“早秋姐姐真好。”
臉頰又出現可疑的紅暈,寧早秋嘴巴依舊比鴨子還硬,小聲嘀咕了一句,“誰稀罕你的誇。”
但這回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究竟稀不稀罕了。
之前本就是話趕話地被架住了,這會兒或許是見氣氛著實太尷尬了,或許是被蜜寶這麽一哭攪和怒氣了,早秋居然意外地不生氣了。
不提要離家出走,也不想看寧家一桌大人了,寧早秋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回屋了。
“我回房睡覺了。”
蜜寶立即站起了身,拉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先別走。”然後將一串珍藏的糖葫蘆遞到她手心裏:“姐姐還沒吃完飯,會餓的。”
一看見那串糖葫蘆,寧早秋露出了複雜又釋然的表情。
從寧老秀才帶回家後,竟是一口都沒吃。
這孩子是真想送給她的。
她一把將糖葫蘆推回給了蜜寶,嘴上不肯認輸地道:“真麻煩。當我稀罕一個糖葫蘆似的。”
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隻有這姐倆的互動,寧家大人們都有些尷尬。
眼看著寧早秋要離開了,寧張氏張了張口,終於喊住了她:“早秋,你……胳膊確實傷到了?”
所以才夾不到桌子對麵的魚麵頰肉?
已經不期待被關心了,早秋表情平靜地道:“休息幾天後,已經好多了。”
寧張氏一時愧疚得咬住了嘴唇。
竟然是真的傷過。
她女兒累得胳膊受傷好幾天了,她這做娘的居然一直都沒有發現。
“……咳咳……早秋你等一下。”眼瞧著早秋又要抬腿離開了,寧老太太喊住了她,從碗裏摸了一個煮雞蛋,強行塞到了寧早秋手上。
嘴唇蠕動了半晌,她終於還是開了口道,“剛才奶奶不是故意的,奶奶知道錯了,奶奶給你道歉,再也不會這麽做了。”
“你是個好孩子,之前是奶奶忽略你了。”
“寧家能有你這樣的好孩子,奶奶為你驕傲。”
終於等到了這句誇獎,寧早秋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握著手心溫熱的忌憚,茫然地呆立了半晌後,她擦掉了下意識掉的眼淚,紅著眼眶露出個笑,釋然地聳了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