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秋水邊，一片枯黃的葉子輕輕拂落，掉在秋波裏，一渦半轉，隨著秋水流去。
秦曉蘇伸出蔥白般的玉指撥弄池水，含淚送別飄零的枯葉。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如今的她就如同這殘花枯葉，早已不複當年的美貌。
當年秦曉蘇產子，差點性命不保。從那以後，她的身子每況日下，拖到現在已是日薄西山，弱如病柳。
“咳！咳！咳！”
白色錦帕上那一抹殷紅刺痛了她的眼睛，一顆熱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夫人，這一池的殘荷有何可看的？萬一著涼了如何是好？”
馮風脫下外袍，輕輕披在了她身上。
秦曉蘇偷偷將帶血的錦帕藏在袖籠裏，抿唇一笑：“風郎，如今我這張臉怕是連枯荷都比不上了。”
男人三十一枝花，相比馮風俊朗英氣的臉，她顯得太老了。
馮風湊在她耳邊柔聲道：“夫人，本座抱你回屋吧。”
“嗯。”
這段日子她又消瘦了，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抱起了她，想到這馮風的臉上多了一絲擔憂。
“秦一他…？”秦曉蘇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馮秦一是馮風和秦曉蘇唯一的孩子，前幾日卻被丫鬟雲容帶走了，秦曉蘇為此每日茶飯不思，心急如焚。
“此事交由本座處理，夫人自不必擔心。”
“他長這麽大，未曾離開過我們，我怎能不擔心？秦一他到底在哪？”
“夫人的一位故人那裏。”
“故人？”
這些年，令她牽掛的也就那麽幾個，尹依依算一個，淩雲木也算。
“莫非是她？”
“嗯。”
秦曉蘇淚流滿麵道：“風郎，我沒臉見她，可若不見她恐怕今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嗚嗚…”
說完，秦曉蘇又是一陣猛咳，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馮風流淚道：“夫人，保重身子要緊。”
過了幾日，悅容莊門口來了一輛馬車，車上的人指名道姓要見尹依依。
“究竟是何人要見我？”尹依依出門一探究竟。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妹妹。”
秦曉蘇緩緩掀開了簾子，露出了那張滿臉皺紋，容貌盡失的臉。
尹依依大驚失色：“姐姐？你真的是姐姐？”
當初的百花夫人姿容秀麗，堪比牡丹。尹依依依稀記得見到她的第一眼，還誤以為是百花仙子下凡。
鬥轉星移，光陰似箭，當年的百花夫人早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樣子。
尹依依忍不住落淚道：“姐姐，你怎麽成了這副樣子？”
“妹妹，這些年你倒是沒變。”秦曉蘇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從前的尹依依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黃毛丫頭，含苞待放，秀色可餐。可如今的她風姿綽約，儀態萬方，多了幾分韻味，更顯得柔美動人。
“姐姐，你得了什麽病？可曾瞧過大夫？這些年，姐姐為何都不來找我？”
秦曉蘇淡淡回答：“一直在瞧病，風郎帶著我天南地北的跑。哎，人總是要葉落歸根的。臨死之前，姐姐能和妹妹再見上一麵也就知足了。”
尹依依拽著她的手哭道：“姐姐千萬別說這種話，姐姐你吉人自有天相會長命百歲的。”
“妹妹，今日你我姐妹難得一聚，進去說話吧。”
“好，姐姐請。”
尹依依攙扶著秦曉蘇進了悅蓉莊。
屋子裏，尹依依找了個舒服的太師椅扶秦曉蘇躺下。
秦曉蘇氣弱遊絲道：“妹妹，這些年你過得可好？我哥他待你可好？”
尹依依點了點頭：“嗯，姐姐呢？”
秦曉蘇輕笑道：“風郎他雖不是好人，可姐姐離不開他。”
馮風究竟何德何能此生竟能得到秦曉蘇的青睞？馮風和秦曉蘇有雲泥之別，一個是歪魔邪道，一個是前城主之女，馮風甚至都不是一位好人，可這一切並不妨礙秦曉蘇愛他。
或許男女之情本就毫無道理可言。一眼萬年，那年在鮮花島上，第一眼見到馮風的時候，秦曉蘇就淪陷了。
這輩子他傷過她，負過她，也愛過她。而她等著他，戀著他，癡迷於他。
也對，愛情哪有道理可言？紅塵如獄，眾生皆苦，萬象本無，唯有自渡。
可尹依依一想到小蠱人，殺馮風的心都有了。
尹依依開口問道：“姐姐，你今日是不是為孩子一事而來？”
“嗯，風郎說秦一他在你這，姐姐想見他。”
看這情形，秦曉蘇應該還不知道兩個孩子的事情，尹依依有些左右為難。秦曉蘇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以她目前的身體狀態顯然不適合知道。
“姐姐，你就這麽一個孩子嗎？”
“嗯。”
“姐姐你要不要…？”
秦曉蘇見她推辭，忍不住擔心道：“不會是秦一他出事了吧？”
“沒，他很好。”
尹依依想了一想，最終還是將馮秦一帶到了屋子裏。
馮秦一站得遠遠的，一雙眼睛狠狠地盯著秦曉蘇，看得秦曉蘇渾身發麻。
“秦一，快到娘這來。”
秦曉蘇親切地朝他招招手。
“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經死了。”
馮秦一嚴辭拒絕。
“秦一，你這是怎麽了？”
秦曉蘇驚慌失措，眼神裏流露出從沒有過的擔心。
馮秦一信誓旦旦：“是馮風殺了我娘，我要為我娘報仇！”
兩人如同水火。
尹依依勸道：“姐姐，雲容她說了一些事情，這些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秦曉蘇突然開始猛咳，咳得幾乎暈過去了，尹依依趕緊過來替她診脈。
待她再次蘇醒，秦曉蘇輕輕喊了句：“妹妹，適才姐姐嚇到你了吧？”
尹依依坐在床邊，喂她喝藥：“姐姐，你別多想，會好起來的。”
秦曉蘇笑了笑，笑得生無可戀。
屋子裏的空氣一時凝滯了，尹依依似乎在她臉上看到了將死之人的表情。
秦曉蘇用哀切的目光央求道：“說吧，好妹妹，否則姐姐會死不瞑目。”
尹依依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拗不過秦曉蘇：“姐姐，事情是這樣的…”
冗長的敘述過後，秦曉蘇流著淚隻說了三個字：“他在哪？”
她口中的他是指小蠱人。
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心願是不該被拒絕的。
尹依依歎了一口氣開口道：“姐姐，我這就命人帶他過來。”
尹依依出了屋子立即吩咐雲風清趕去雄鷹堡將小蠱人帶來見秦曉蘇。
一個時辰之後，雲風清卻來稟報小蠱人不見了。
尹依依急著去找小蠱人，回來卻聽說秦曉蘇也走了。臨走前，秦曉蘇給尹依依留了一封信，一封情深意切的信。信的最後一句寫著：憶起，花滿城；存封，心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