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的親事已做定了,這回見麵,自然要當麵說一說接下來的事兒。原陸氏沒去之前,心裏還有些打鼓,主要不知道餘下的人對這件事的態度。

不想,到了裴府,闔府上下都是禮待有加,又有之前見過的裴大太太和郭家的親家慎太太在中間周旋著,氣氛倒也算和樂融洽。

讓陸氏沒想到的是,裴二太太範氏居然也露了麵。雖然神色淡淡的,一副待搭不理的樣子,卻也沒當眾說出什麽怪話。

而且看其麵色和態度,她隻所以沒挑事沒生事沒挑刺,並不是做為大家太太的自製,而是忌憚裴老太太。這就讓陸氏略微放了些心。

有之前她了解的那些事兒,陸氏也沒想過範氏會對閨女熱情有加,隻要不刻意挑刺挑理,就算是最好的局麵了。

更何況,又是忌憚著裴老太太不敢發作的,就更讓陸氏放心了。

原先她隻聽人說,裴老太太對閨女如何如何的滿意,卻也沒有親見。這一回親眼一見,才知道大家所言不需。

她對大閨女倒不是那種熱情有加滿嘴誇讚,表麵上客套的好和滿意,而是如待自家兒孫一般,親昵中透著幾分嫌棄,親切中透著隨意。

這在陸氏看來,可比虛浮在表麵上的客套誇讚強多了。畢竟,將來大家是要一個院子裏過日子,若隻是表麵上對她好,或者說,裴老太太隻看到她的讓人滿意處,將來她做了讓人不滿意的事兒,心裏必然不喜,或者暗自嘀咕。

眼下呢,她還沒進門,裴老太太倒對她的性子門清了。即然心裏清楚,將來沒有大的落差,這份態度應該也不會有大的轉變。

有她在背後給閨女撐腰,範氏又忌憚老太太,想來閨女這日子應該不會太差。

當下也投挑報李坦言了些諸如自家閨女沒規矩,散漫慣了,往後若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叫裴老太太隻管上手管教,她這個當親娘的隻有高興的份兒,再沒有挑理的等語。

一頓飯吃得也算賓主盡歡。

和裴老太太大略議了議大小定乃至婚期,回到家後,陸氏便忙忙地準備起大閨女的嫁妝來。

家什擺設之類的,這本來就是沈樂柏的本等,陸氏也不大懂,幹脆把這一攤子交給他。沈老二就主要負責買莊子的那茬子事兒,而她和高華就負責那些衣裳布匹頭麵等東西的采買。

而沈樂妍本人,陸氏一是知道她的性子,坐不住,指著她繡嫁妝肯定不成;二來嘛,也知道她心裏記掛著給三個丫頭開鋪子的事兒,也沒多要求她,隻扔給她一塊紅蓋頭,叫丁香百合幫著描了樣子,讓她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個給繡起來。

沈樂妍也確實記掛著自己手頭未完的事兒。

不止是三個丫頭開鋪子的事兒了,還有後來,她為了表達自己不會隻占便宜不出力的時候,提到的那些事兒。

原先沒提也沒往深處想過。可是那話一出口,就好似這些事也提上了日程一樣,忍不住去想實現的可能性。

由這些,又想到了海鮮醬油。她直覺要解黃家人的困境,還得從經濟上下手。畢竟,從官場上下手,雖然能從根裏解決黃家人的困境,但是牽扯太大動靜也太大,時間也漫長。倒不如作兩手準備,一方麵,先改善一下黃家人的處境,另一方麵,再緩緩從大處著手來辦這件事。

官場上的事她也不懂,而且也需要機緣,但是生意上的事兒,倒可以先操持起來。

隻是醬油的釀造工藝,她雖然學過,卻沒實踐過。而且年頭久遠,有些細節已記不大清楚了,海鮮醬油嘛,隻知道是以醬油為底料,再加入海魚海蝦的提取液,混合釀製而成。

可是到底怎麽釀製,該怎麽保鮮,她還沒有一點頭緒。

必得找個懂行的師傅,詳細地研究一下。

但她直覺這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黃家在那邊靠海,最不缺的就是海產品了。若是海鮮醬油這個東東能做成,對當地的百姓,乃至官府,都是一件大有益處的事兒。

黃家人手握這樣能夠源源不斷來錢的方子,還愁得不到更好的待遇?

想明白這個,沈樂妍有些激動。但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激動,大概是一開始和裴鳴宣打交道就知道他這個目標,而做為合夥人,她也不自覺也把這個擔子這個目標壓在自己頭上了,總歸,看到了曙光和希望,沈樂妍幹勁兒滿滿。

每天即要幫著三個小丫頭看鋪麵,還要四處尋一些懂醬油釀造這行當的老手師傅,當然,自己的鋪子也得照常管理,還要時不時去看一看,翻過年才剛種下的土豆的長勢,順帶再研究一下除了冬天之外,春夏秋三季也能冰凍薯條的可行性來。

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

她這頭忙,陸氏那頭也不比她閑多少。

總歸,從裴家宴客之後,整個沈家除了上學的小樂棟,還保持著固有的頻率之外,餘下的人,說話做事,都比早先匆忙了三分。

從正月忙到二月,從二月忙到三月,從三月忙到四月。時至五月初,裴家才剛來下過小定,沈樂柏的長子就出生了。

這是沈老二家的第一個孫輩子,沈老二夫妻倆的興奮自不必提。老沈頭也格外的高興。

原先沈樂柏和高華是見家裏一直忙著大妹的親事,孩子出生的一應禮就不用大辦了,沒得淨添亂。

老沈頭頭一個不同意。

沈樂鬆家的是個丫頭,杜氏的肚子至今沒動靜。沈樂材那裏也是個丫頭,沈樂林到現在還是光杆兒一個。沈樂柏家的這個小娃子,可是老沈家的曾長孫,咋著也得顯顯這一回!

隻是孩子才剛出生,大人小孩都弱,不好回鄉。等到出了滿月,又到了盛暑天,也不好趕路,沒得大人孩子都遭罪。

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後商定,洗三六天還有滿月,都在府城中小小的慶賀一下。等到孩子滿一百天,天氣正好轉涼,再回家大辦一場。

可是說是小小的慶賀一下,這小家夥的洗三,還是做六天並滿月的場麵卻並不小。

除了府城中那些相熟的人,靠山村的那些街坊們也個個都來湊趣兒。

他們這幾年幾乎家家都沾了沈老二家的光。從前他家沒大事是不說了,這好不容易有了添丁進口的大喜事,街坊們咋著也得趁機表一表感激之情。

於是乎,洗三、六天,還有滿月,每回都有那邊派來的代表。

頭一回是老沈家的近親,除了沈老大夫妻倆還有沈陳氏,餘下的一個不拉都來了。

第二回是沈長生夫妻倆還有沈樂妍另外幾個爺爺家的堂伯堂伯娘並孫長發夫妻倆。這裏頭倒也有個說頭,沈長生和堂親們代表的是沈氏一族的族人,孫長發夫妻倆代表的則是街坊近鄰。

第三回來的則是李寶山媳婦等和沈家關係稍遠的人。

陸氏和沈老二見他們你來我往的還排著次序,不免失笑,“都說了,不讓你們多跑趟了,偏還跑!”

李寶山媳婦就笑,“大家夥得了你們家這麽些好處,早等著呢,咋能不跑啊?”說著,又看著沈樂妍笑,“這還是咱們家添人,往後啊有的是見得著的時候,也不用那麽急慌。趕明兒等到了妍丫頭出門子,是咱們家送人,往後大家見少了,怕是滿村的街坊都得來送她呢!”

大概是因為前世是個孤兒,獨來獨往慣了,沈樂妍一向心大,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極少生出什麽惆悵之類的情緒,可是李寶山媳婦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倒讓她有些沒來由的傷感。

是啊,往後就要邁入另一個新天地了,這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慢融到她生命中的嬸子大娘還真是不能時常見著了,想想就覺得嫁人好像也沒什麽好的。

陸氏瞧見她這神色,忙忙地給李寶山媳婦使了眼色,拉她到一旁,把話悄悄說了。大閨女的心思,她還是略微知道的。

李寶山媳婦先是一怔,接著失笑,拐回頭笑說沈樂妍,“這有什麽呢,家就在那兒,我們呀也就在那兒!趕明兒你想嬸子大娘們了,就回去看看!不過百十裏的路,又不是十萬八千裏,一輩子去不到見不著的!”頓了下,又笑說,“再者說了,你現在的家啊,不能說不叫家,卻也不是你正經的家。趕明兒嫁了人生了娃,有兒有女,兒孫滿堂了,那才叫自己個的家。”

沈樂妍順著她這話,往深處想了想,好像將來要是生一堆小毛頭,一個個的看著他們成長長大,然後成親生子,也挺充實。而且突然有一種紮根在此地的踏實感,這種她從來沒有意識到也從來沒想過的感覺,乍然的湧上心頭,還真是有些奇妙!

就好似原來隻是漂泊的浮萍,突然紮根安定下來,然後葳蕤繁榮,直至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一片繁茂的樹林……

就笑著朝李寶山媳婦點了點頭。

在給沈樂妍的嫁妝裏頭,陸氏和沈老二一開始就敲定了,一定要陪嫁莊子。倆人還是鄉莊人家樸素的想法,金銀萬貫不如土地一片。

隻要有地,哪怕再落魄,總也有飯吃!隻要餓不死,這一輩子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隻是池州府富庶,平頭百姓還極少賣田呢,更何況那些良田大莊子?沈老二從正月裏一直找到八月,才強強找到兩個大小合適的莊子。

一個是麥收後接的手,在離池州府約有六七十裏建安縣郊;一個則是秋收後才能接手的莊子,這個離府城卻近,就在府城東邊二十裏開外的地方。

兩個莊子到手,沈老二這些年積攢的家底子也花了個精幹,又有裴老太太使了媒婆子傳話來,說是知道沈家情形,讓他們量力而行。

而兩個莊子的陪嫁雖說和那些世家大族的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卻也不算很看不過眼了,於是乎沈老二也就收了手。

把鋪子裏的生意丟給郭陽和帳房先生操持著,自己個親自去莊子裏督陣,選莊頭招攬長工,足忙活了差不多一個月,才算是把冬麥子種上。

忙完這個,做糖賣糖的好時節又到了,於是又開始新一輪的忙碌。

要說,沈老二家這一年,可謂是忙而喜事不斷。

閨女的親事是一喜,添丁進口是第二喜,這第三喜就是生意上的事了。

沈家的糖雖然沒有如沈樂妍所願成為貢品,但在楊家大老爺的幫襯下,和京城一個本地商戶接上了頭。

這戶張姓人家從祖上起就在京城開著南北貨鋪子,是家傳的生意。可以說,南來的北往的各色貨物,就沒有他家鋪子裏不賣的,而且主售的就是那些居家過日子日常消耗的貨品。

京城中乃至城郊幾個縣城,那些沒有能力到產地打貨的小商販都是從他家這裏打貨,說是掌著半數京城裏頭的油糖醬醋乃至各色幹果小食的買賣也不為過。

從二月裏和這戶人家接上了頭之後,一月比一月的打貨量大,不止是糖,就連兩家合開的酒鋪子也沾了不少光。

有了這個門路,沈老二家今年糖這一項的生意格外的紅火,而且也讓有意做醬油、果酒,乃到果脯的沈樂妍,心裏有了譜,現成的順風車,不搭多可惜呀?

於是沈老二去鋪子裏的生意,她也幹脆把已經開張了幾個月,生意都步入軌道的三間小麵館轉手交給沈樂萍幾個,自己潛心去研究接下來她要做的事兒。

要說,這大半年時間裏,她也尋了兩個粗通醬油和醋製作工藝的匠人,試驗了米醋醬油的做法。成品倒是做出來了,就是沒有她印像中的口感醇厚,而且她暗中盤算的那個海鮮醬油,她隻知道方法,那就是用海蝦和成品醬油熬煮,能夠得到鮮味和醬味都比較濃鬱的海鮮醬油,可是這種方法太簡單了,直白地說,根本沒啥技術含量,想做為黃家人被善待被重視甚至被優待的籌碼顯然是不夠的。而且也不易保存。

她還得再想想法子。

隻可惜,她前世生在平原地帶,根本不臨海,對海產品並不熟悉,更沒留意過相關的加工工藝,能記起來的就這麽多。

悶頭想了好久,也沒想到更好的法子。倒是因九月九吃螃蟹,突然想到了前世曾吃過的螃蟹醬、蝦醬,乃至還有一種她雖然知道卻並不熟悉,更不常吃,以至於被她忽略個徹底的調味神器——魚露。

這些她恍惚記得是用鹽醃漬之後,再經過發酵所得,可是具體的方法也不知道。

想了想,幹脆把裴鳴宣叫來,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讓他寫信給黃家人,看看他們有沒有聽說過當地有類似的製作工藝。

畢竟那邊臨海,當地的百姓很可能有外鄉人並不知道的處理海產品的方法。

信送過去之後,沈樂妍就把注意力放在改良醬油和醋的口味上頭。

當然也沒放棄自己用海產品做試驗。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還沒等她的試驗品出成果,突聽耳邊響起劈裏啪啦的炮仗聲,轉頭再往外一瞧,記憶中,前一刻還是濃蔭匝地的院子,這一轉眼的就是滿目蕭瑟的寒冬,而且新年居然也臨近了。!

沈樂妍抓著頭,隔窗望著那幾枝箭一般指向蔚藍天空的光禿禿的枝丫迷惑,這一年她忙叨叨的,都忙了啥?

陸氏抬腳進來,看見她立在桌邊,一臉茫然的看著窗外,就問她,“傻站在那幹啥呢?”

沈樂妍就實話實說。

陸氏聽了頓時氣笑不得,斜了桌子邊上,已擺上大半年有餘的繡上,到現在才剛繡了半幅的紅蓋頭,沒好氣地道,“我也想問問你,你這一年,見天忙叨叨的,到底忙了啥?就那麽一個小物件兒,你繡了一整年,還沒繡好!趕明兒到了出門子的時候,就頂著繡了半邊的蓋頭出門子吧!”

去年這個時候,裴鳴宣過去和她商討婚期,說什麽放在明年此時的時候,沈樂妍沒功夫反駁他,但打心底裏是不同意的。

明年此時,她還不到十六歲呢 ,殘害祖國花朵呢你?

陸氏也不想讓閨女太早出門子,一來是不舍,想多留留她。二來嘛,也多給自家一些時間,好多賺銀子給閨女置辦嫁妝。

裴老太太也不想把親事辦得太早,主要是結沈家這門親,門第已經夠低了,世家裏頭暗裏說嘴的人多,再急惶惶的成親的話,總顯得這事兒辦得太倉促草率。

於是婚期便是三比一的壓倒性優勢定在翻過年的四月裏,離現在也不過三四個月的光景了。

總覺得離嫁人還有好長一段時間的沈樂妍,意識到這個,不由得塌了肩,鬱鬱在桌邊坐下,重重地吐了口氣,自由舒心的日子總是過得那麽快!

陸氏看見又不由得嗔她,“你那是什麽表情?嫁人是好事啊,咋到你這裏,提一回你就拉一回臉?你滿城的去打聽打聽,像咱們家這樣的家境,哪個姑娘家有你嫁的好?女婿是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哪兒哪兒配不上你?”

說著,又嗔閨女一眼,“也不知道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不知足的!”

說得沈樂妍不由得撇嘴揶揄起來,“喲喲喲,這才多長時間,娘就滿意成這樣了?不就是逢節過來給你送份禮嘛?那才值幾個錢?這就叫人家給收買了?怪不道人家說,嶽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說得陸氏忍不住笑呸她一聲,“是,我就是叫人家給收買了。這麽個千好萬好的女婿,逢著年節還記得來瞧我,處處敬重我,我還有啥不滿意的?”

沈樂妍就笑,“那也不知道是誰天天坐在屋裏暗愁他身上的那些事兒。”

提到這個,陸氏臉上的笑意微微落了下,又沒好氣地瞪了閨女一眼,“我這心裏才剛好些,你又提!”

母女倆說的是裴鳴宣營救黃家人的事兒。

這些事兒,先前沈樂妍並沒有和家人直說,陸氏隻是影影綽綽地知道。這是親事做定之後,她才和家人詳說了實情。

陸氏當時就唬了好一跳,哪怕沈樂妍一再說,這件事肯定他不會明刀明槍的硬著辦,陸氏仍是憂心不減。這還是逢節裴鳴宣到這邊來走動,親自和陸氏說過幾回,就是沈樂妍說的那個意思,他定不會不顧兩邊家人的安危,強著去辦這件事,陸氏心頭這才略微安定下來。

說過那話,又橫了閨女一眼,“你先前不就是滿意這個人,才不告訴我們這些事兒的麽?你現在又在這裏擺什麽一臉的不情願?”

要是早告訴了,她和沈老二一準兒不會應承這門親!

沈樂妍就嗬嗬地笑了。

她之前之所以沒說,一來是按她的判斷,他不會冒險。二來嘛,也不想讓其它的事兒,幹擾了自己的判斷。

陸氏深深吸了口氣,又沒奈何地瞪了她一眼,“正好,我還要問你呢,你早先幫著他做生意這件事兒,我忖著呀,遲早得叨騰出來,這件事你想好了怎麽辦沒有?”

“當然想好了。”沈樂妍可沒想過這件事會瞞一輩子,早盤算著怎麽把這件事挑到明處,頓了下,和陸氏笑道,“等到成了親,我就去和老太太坦白唄,爭取寬大處理!”

雖然裴老太太對自家閨女滿意,可是陸氏還是忍不住憂心,“你們這一個兩個的都在背後期瞞她,就怕老太太氣不過!”

“氣不過就罰嘛!這也沒啥大不了的!”沈樂妍一副敢做敢當的傻大膽模樣笑道,“再說了,我幫著他做生意,還有從前就認得的事兒,也是事出有因啊。”

有這個因在,裴老太太便是有氣,應該也不會是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