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漿吊漿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將濾出澱粉,等澱粉幹了後,才開始做沈樂妍說的那幾樣東西。
涼粉好做,隻要掌握住澱粉糊糊的薄厚程度,很容易就能做好。燜子也不難,最難的做就是粉皮了。倒不是說操作過程有多麻煩,而是沒有趁手的燙粉皮工具。
沈老二連尋好幾家,找來幾個深深淺淺的銅盤子都不合手。主要還是那銅盤子太淺,做粉皮必得把漿調得稠稀得宜,然後舀到平底的深圓盤子裏,手持盤子沿兒,把盤子在翻滾的開水麵上輕輕轉動著,直到隔水燙熟了,再拿到冷水缸裏降溫脫摸子,再撈出來放在高梁杆兒製成的鍋拍子上晾曬,直到曬幹,這才算成了。
原沈樂妍說等到了鎮上打個摸子再製也不遲。沈老二卻是等不得了,在村子裏跑了半天,在村西頭一戶不怎麽認得的人家家裏尋到一個合手的模子,這才算把粉皮也做出來了。
做這些東西都是沈樂妍掌勺,她給出的理由是,“我親耳聽人家說的,聽得也詳細,知道要點。”
沈老二等人見她果然不管涼粉還得燜子還有涼皮,都是一遍成,再沒有不成或者返工的。都讚她心思細膩。
連陸氏看著女兒嫻熟地轉動著那浮在滾開的水麵上的模子,頗有一種兒女終於長大成人的感慨。
沈老二心裏急慌,好容易熬到那粉皮和粉條子全幹了,就要去鎮上。已經大好的沈樂妍自然不甘落下,也說要跟著去。
沈樂妍的姥娘家在河陽鎮後街,雖在鎮上住著,也隻是普通的農戶人家。河陽鎮離靠山村不算遠,七八裏的路,道路也算平坦,沈老二一路急惶著趕車,大約半個時辰也就到了鎮上。
才剛轉到後街上,就見沈樂妍大舅陸青山在院門外頭和鄰人說話,瞧見這父女二人,他喲了一聲說,“我正想著要往你們家去一趟呢,你們可就來了。”
一邊說一邊領著父女二人進家門。
沈老二和他家近鄰打了照麵點了點頭,才問,“咋,有啥急事?”
陸青山道,“急事倒沒有。就是隱隱聽說那番薯的價兒估計又要往下落了,想催你趕緊的賣了。”
沈老二活到這快三十半還沒有辦過如此走眼的事兒呢,盡管粉條子等物做出來了,還是自覺臉上無光。皺眉道,“再要往下落,能落到哪兒去?”便是春上的野菜拉到縣裏,一斤也能賣兩三文呢。
陸青山歎息道,“這咱哪兒知道啊。原都說這是稀罕東西,又那麽值錢,大家都盼著指著這個發大財呢。單我們鎮上十家得有四五家都種了。”
別說是河陽鎮本鎮的人,整個河陽縣種這東西也不在少數。種得多,收貨的卻少,這東西自然無人問津了。
當時種的時候,沒想到這個,現在吃了虧,總算是明白了。
沈老二就歎了一聲。陸青山見他愁,便催他道,“你那番薯還是別留了,萬一留到最後,一文不值,不是更虧?”
正在屋裏歇神兒的老陸頭見大女婿來了,又聽大兒子這話,忙出來說,“可是,你現在就趕快家去拉,正好我和那糧鋪掌櫃的也算有幾分交情,我替你出麵求求他,三斤一文錢賣了。”
陸柳氏也忙走過來說,“你別再想著那一畝地能賣幾兩銀子了。想得再好,也變不成真的。再不舍得,可真要喂牲口了!”
沈老二見大家誤會他的意思,忙擺手,“先不急,妍丫頭……”
才剛說到這兒就叫陸柳氏急急打斷了,虎了臉訓他道,“還不急啊?你也別把你那麵子看得比天大。這人活在世,誰還沒有個走眼的時候?落不了你的麵子!”
沈樂妍瞅著有些尷尬的沈老二,跳下車朝陸柳氏笑道,“姥娘,我爹不是那個意思。”說著,她指著車廂裏的東西說,“是因我們在家用那番薯搗鼓了一些新鮮的東西,這東西若能賣出去,可比賤賣番薯合算多了。”
不待幾人問,她飛快把幾個竹籃子上蓋著的籠布掀開叫幾人瞧。
陸柳氏和老陸頭兼陸青山走來一瞧,卻是一些和綠豆涼粉粉皮差不多的東西,不過顏色卻比綠豆粉更深一些。
“這是……”陸柳氏疑惑。
沈樂妍飛快把自己怎麽在鎮上聽人說這番薯的作用,然後自家怎麽試著做出來,這東西怎麽好吃,與幾人一一道來。
大舅母衛氏聞聲走過瞧了瞧,訝異說道,“喲,竟能做出這麽多東西來呀。”
“是啊。”沈老二這時才插上話,“而且口感啥的,不比綠豆做出來的東西差。”
綠豆雖是平常東西,產量卻不高。那綠豆粉皮乃至涼粉,對於農家百姓來說都是稀罕物。
老陸頭想了想道,“中秋的時候鎮上雜貨鋪子裏,一斤幹綠豆粉皮要二十文呢,趕上過節豬肉的價兒了。”
沈老二忙說,“先前我們做粉條子沒稱重。前兒磨漿時特意稱了稱。用了一百斤番薯出二十五斤幹粉。”
說著他指著那粉條子說,“妍丫頭說,一斤粉差不多做八九兩幹粉條子。您想,若是賤賣了,一百斤番薯才賣三十文。要是做成粉條子,差不多能賣四百多文呢。”
頓了頓,他搓著手歡喜地笑道,“若當真能賣四百文,合到鮮番薯的價兒,一斤合四文錢呢,比早先預想的隻差一文。”
雖然這隻是個大概的估算,但靠山村這邊多數人家是在坡地上種番薯,而是那種白芯的,較之後來培育出來的紅心薯,這種白芯的反而含水量少,含澱粉量高。且因為旱地,這含水量就又少了一些。
最終應該也能達到沈禮璋說的那個數。
老陸頭和陸柳氏都十分的驚訝,陸青山更是張大的嘴,“若是按妹夫說的,那你家豈不是發財了?”
正說著,二舅舅陸明山回來了,一腳踏進院門正聽見這句話,他問,“誰發財了?”
“妍兒她爹。”陸柳氏笑眯眯地說了一句。自打知道了番薯的價兒,她也替大女兒家愁,如今突然找到了好法子,自然也跟著歡喜。
陸明山弄明白了幾人所說的事兒之後,有些懊惱地頓腳,“早知道咱們也種一些了。”
老陸家在鎮上,這邊人稠土地少,單是韓家的田產都占去一小半兒,且家裏的地都是正經的田地,不像靠山村那邊,有許多村民們自發開荒出來的坡地。
當時那販子來賣苗子的時候,一家人猶豫了很久,還是放棄了。初聽番薯價賤兒的時候,一家人還自覺當初的決策十分正確,如今聽沈老二這麽一算,便又懊惱眼氣起了。
陸柳氏瞪他道,“咱要真要種了,這些天怕是頭發都愁白了。”
說著又拉了沈樂妍的手說,“早先我還和你娘說,別總舍不得使你們做活。都是大丫頭了還不知道操心。結果你一出手,就來了個大的。”又問她是打哪兒聽說的雲雲。
沈樂妍便朝穿鎮而過的官道上一指說,“那主街南頭不是有間酒樓嗎,那幾天不是一直跟著月兒姐鶯兒姐去挖野山藥,就聽見有一撥行商在那裏說稀罕事兒,月兒姐她們急著去幹活先走了,我就留在那兒多聽了兩耳朵。”
“你這一耳朵聽得好。”大舅母衛氏略帶豔羨地笑說道。
“快別光說閑話了。”老陸頭指著車上的東西說,“你們來不是想到鎮上各家鋪子去問問人家收不收這東西嗎?”
“是。”沈老二點頭。不過,他頓了下說,“爹,要我說,咱們也別直愣愣的拿去找人家。總歸這東西也算是個新鮮事物,人家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好不好賣。來時我和孩子娘商量了,我出錢,在咱們家裏置桌酒,主菜就是我們今兒帶來的這些東西。您和大哥還有明山在鎮上人麵廣,把能請來的相關人都請來,讓他們親口嚐一嚐,人家心裏才有數。”
陸柳氏就笑了,“成。這主意好。”又嗔沈老二說,“哦,到了這裏還要你出錢置酒。你這是打算叫四鄰戳我的脊梁骨麽?”
陸青山也道,“哪用得著你出錢啊。這可是怕你賺了錢發達了,我們占便宜,提前先給我們敲邊鼓的?”
沈老二連連擺手說,“這可不敢。我是想著這生意不一定能成呢,白麻煩不是?”
“這話更該打!”陸柳氏虎著臉說了一句,就叫大兒子二兒子,還有老頭子,“今兒可是用到你們爺仨的臉麵了。掌櫃的能請來,就請掌櫃的來。掌櫃的說不上話的,咱們請人家鋪子裏的夥計來。總歸能請幾家是幾家吧。”
說著掏了錢遞給大兒媳,“月兒娘,你跑個腿去打壇子酒吧。”
沈樂妍忙道,“我去,我去,大舅母歇著吧。”頓了下又問,“我月兒姐還有鶯兒姐呢?”
“說是鎮中的紅玉家裏,她表姐從外頭給她捎來許多新鮮的花樣子,兩人結伴挑去了。”衛氏說到這兒,突地看向沈樂妍,“妍丫頭,上回把你撞到河裏那人,最後怎麽著了?”
沈樂妍正要說話,老陸家院門口就轉進一個人來。衛氏見了不免皺眉低聲嘀咕,“都說了,我們沒見過那人,怎麽又來?”
沈樂妍心中一動,看向來人。聽大舅母的話頭,那些人還在找那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