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扈傑一跑下去,原本還井然有序的驗糧攤子一下子就亂套了。
各種驚叫聲音此起彼伏。
“大人,您怎麽過來了,這種差事不是您應該做的啊?”
“大人,您快回去歇著吧,我們幾個忙得過來,這哪有讓糧道大人跟著我們幾個無品無階的差役一起幹活的,這不是讓人笑話嗎。郭大人,快來勸勸糧道大人吧,不管怎麽說,這糧道大人都不肯走啊。”
“誒誒,糧道大人這稻穀不是這麽驗的!這不能行啊,還沒經過四道驗法,是不能往木鬥裏麵倒呢!”
驗糧的攤子一下子亂了。
三個差役都在那忙不過來,一個差役攔著篩子,一個差役捂著木鬥,另外一個還在一直搬救兵,不是喊師爺就是大喊郭大人。
拍在後麵的那些百姓也是各個瞪大了眼睛,一個個暗暗腹誹。
要知道之前每年收糧的時候,也會有監察使還有督糧道過來做做樣子,坑啊逗死陪著縣令在衙門口走走過場,也就收糧的第一天能在衙門口看見這兩位欽差大官的影子。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乃至後麵那幾天,那基本上連人影也瞧不見了。
偶爾還是能在城裏最大得到酒樓裏見到這幾個大人物,其他時間,想要見麵都是難事。
更別提像是眼前這位會主動跑下來跟著差役一起幹活的,全場排隊的百姓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怎麽就不行,你們攔著我作甚,我看著稻穀好好的,生不生蟲子,這不一樣就看出來了嗎,怎麽還你們一個個又是扒拉又是放在篩子裏篩的,就這麽磨磨蹭蹭的驗糧,這得驗到什麽時候去!”
就在那些百姓全部目瞪口呆的同時,驗糧攤位前的扈傑已經不耐地發了牢騷,聽著身邊差役的左一句不行,又一句不成的,直接抓起一把金黃色的稻米攤在手掌心,蒲扇似的大手捧著米伸到那幾個差役臉上,“你們好好瞅瞅,這不是好好的嗎,怎麽還在那裏挑三揀四的?要我說,直接把這袋子米都倒進去!”
三個差役脖子使勁後仰,盡力躲開已經快要伸到臉上的手,低垂著頭也不敢吱聲。
“不成啊,糧道大人,這驗糧可不是這麽來的!”
那邊的郭一賢也已經跑了過來,生怕扈傑連這些米查都不查就往木鬥裏倒,幹脆橫著擋在木鬥前麵,臉上笑容也有些僵硬了,“這驗糧可是一懲惡細致活。你光看有些稻米顏色好看,但是裏麵是空心的,它沒灌好漿就長成了,這樣的米,那都是殘次品,可是萬萬不能收歸國庫糧倉的。”
“哪有的事兒,我雖說是個粗人,但小時候也是跟著大人種過地的,這一袋子米我都看過了,各個顆粒飽滿,哪有空包的。”
扈傑眉毛一沉,一臉的不耐,“你整這些羅裏吧嗦的規矩,可是真夠煩人,有攔著我的這功夫,多查驗幾袋稻米,後麵排隊的人也能早走幾個!”
說著,也不管郭一賢是不是還擋在木鬥前麵,直接扛起地上的這袋子稻米徑直走過去,一把推開郭一賢,將米袋裏的米全數倒了進去……”
旁邊幾個差役看傻眼了。
郭一賢也是連連哎呦的叫喚,卻又撼動不了五大三粗的扈傑,勸又勸不走,也沒膽子讓差役動手拉走,最後沒得辦法,隻能由得扈傑去了。
平台上的顧梓晨望著下麵滑稽的一幕,單薄的嘴唇也難得翹起了愉悅的弧度。
……
鄴城。
此刻,西頭偏西,陽光以由盛轉衰。
萬丈金光已經變了顏色,顏色加深,透著暗沉的一抹橘色。
衙門口聚集的看熱鬧的那些城裏百姓此刻已經全部散去。
鄴城衙門口又恢複了平時的清淨冷落。
街頭巷尾,偶爾還有那麽三五個閑人坐在茶館裏,或者酒樓雅間裏,談及此事。
就和秦月夕猜測的一樣,這還沒到一整天的功夫,白詡獲盜竊罪,要罰到鐵礦場區做苦役的事情就已經傳遍鄴城的大街小巷。
尤其是那些跟龍魚坊素日都有結交,有經濟往來的,那都是從小廝仆人嘴裏最先知道此消息。
原本還和白詡稱兄道弟的那些朋友,全都躲得遠遠的,就算是被人問起,也說和龍魚坊沒有什麽親密關係。
生怕沾染的太深了,也會和白詡一樣在十天或者半個月後,也被人告上公堂,又牽扯到別的什麽案子裏去。
另一邊。
龍魚坊那邊卻翻了天了。
住在水榭的坊主夫人聽到丫鬟來報,說是白詡今日在衙門被秦月夕狀告獲罪,還被扒了褲子,大眾打了三十板子,直接打暈過去後,哭的梨花帶雨,泣不成聲。
老管家也因為認罪伏法,雖然免了杖責,但還是跟白詡一樣,被一同關押進了鄴城的大牢裏。
如今偌大的龍魚坊,能主事的也隻有坊主的原配夫人,還有賬房先生了。
至於白詡的兩個兒子,一個才剛八歲,另一個還不滿三歲,都是頑皮的孩童,根本不知道家裏出了大事,在嬤嬤的陪護下,去後花園玩耍去了。
坊主夫人坐在平日裏白詡最喜歡做的水榭大廳的椅子上,手裏拿著帕子,一邊垂淚,一邊泣不成聲地對賬房先生道:“現如今,家裏能主事的除了我,也就剩下你這個久在魚舫做事的賬房能跟我出個主意了。現在坊主被關在大牢裏,總要想個法子把人撈出來才是,還請賬房先生代為出麵,拿上一萬兩銀票……”
未等坊主夫人把話說完,賬房先生就打斷了後麵的話:“夫人不必說下去了,若是在蔚城,這個法子對蔚城縣令或許還管用,但在咱們鄴城……都知道那沈長青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何況坊主今日在堂上已經認罪,人證物證更是一樣不缺,鐵證如山,沈大人的判決也已經當著諸多百姓的麵下了……”
“這案子就連方訟師都沒有法子,夫人還是別想去撈人了,免得私下賄賂官差被人揭發,還把自己也搭進去。”
“啊?”坊主夫人低叫了下,一臉的大失所望,然後哭得更慘,“嗚嗚嗚,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霎時間,水榭裏又是一陣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