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驛站之後,外麵是廣闊的鋪著平坦的青石板的街道。

青石板已經鋪了多年, 不知道有多少商旅陸續從這條石板路上走過,將石板踩踏的猶如拋光一般,石板的上麵圓潤光滑。

銀白如練的月光灑落下來,映照整條長街上。

周圍兩邊的商鋪陸續關了一些,雖不如白天人腦,但也有一些酒館小吃還在營業。

李梅娘走出驛站後,盡量躲著那些有光亮的地方走,專門挑陰暗的邊邊角角走,隻怕被人發現溜出了驛站。

一直走出好遠,鑽進一條三尺多寬的巷子,又在巷子裏穿行了一會兒,七拐八拐,最終在一處小院子門前停了下來。

這院子修的還是一個圓木,黑漆木門上還掛著兩個手巴掌大的銅環,門口還有兩層台階。

李梅娘站在這處院子門前,還刻意左右環顧了一下,確認周圍沒有什麽人經過,也無人跟蹤自己後,才提起長裙踩著台階站在緊閉的木門前,伸手輕叩了兩下房門。

叩叩——

寂靜的小胡同裏,叩門聲已經顯得異常清脆。

院子裏麵很快就響起了腳步聲,然後黑漆木的房門拉開,一個穿著銀灰色粗布長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明亮的月光映照到那人臉上,讓李梅娘看了個清楚,的確是郭一賢身邊的師爺。

“奴家見過大人。”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後,李梅娘趕緊對著院子門口的人盈盈施禮。

師爺看到李梅娘後,壓低嗓音,訓斥的語氣裏還帶著幾分抱怨:“你可算是來了,知道我在這等你多久嘛麽?”

“讓師爺久等了,不是小女子不願過來給師爺您傳遞口信,實在是……”李梅娘為難的停頓了下,然後垂下首,“實在是那位顧監察身邊的手下一直看著奴家。”

“怎麽,你是不是被他們發現了,他們才不讓你出門的?”

“不是。”李梅娘立馬否認,微微抬眼看了看師爺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多藏了一個心眼,也不打算如實相告:“他們倒沒有懷疑什麽,是擔心奴家現在無依無靠的,所以格外關注奴家罷了。奴家也是按照之前您教的話說的,那位顧監察聽後,倒是很同情奴家。還說,願意為奴家贖身。”

“是嗎?哼。”

師爺一聲冷笑,“你不會還真相信了吧?我把你引薦到顧監察身邊,是讓你盯著他,好生伺候他的,看住了他每天都幹什麽,讓他少去衙門門口監察。不是真的讓你對那位顧監察死心塌地的!你也不想想,那位顧監察家裏是何等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你這樣的出身,莫說真的去給他做侍妾了,就是進他們顧家,給他們家提鞋浣衣都不配!”

“是。”

聽著師爺的諷刺,李梅娘眸色一暗,又低下頭,目光望向院子裏的地磚。

可師爺的警告聲還是不絕於耳:“你沒讀過書,也就模樣長的比尋常女子要標致好看一些。但好看在那顧監察麵前,最多能得到一時的青睞,他能看上你,讓你暖床伺候,已經是最大的不易了,至於什麽身份,你跟共養成別妄想。不要真的幻想顧監察會給你贖身。”

“他家之前可是京城裏的一品丞相,就算現在不做官了,在蔚城那邊據說也是數一數二的富戶了,家裏都是書香門第的,哪裏會要一個娼妓出身的女人進府?”

師爺的話越說越刻薄,幾乎讓李梅娘無地自容。

她之前在顧梓晨說的那些話,並不都是假的。

她早就被黑心的大哥賣進了妓.院,如今雖然說是郭一賢以師爺的名義給百花樓交了包月的銀子,但她的賣身契仍然在妓.院老.鴇手裏。

不管接沒接過客,進了妓.院,做女子的這一生也不會是清清白白的了。

更何況,她也早就不是處子,的確是沒有任何資格可以進顧家。

李梅娘眼睛酸澀,盡量語氣平靜的給出應答:“回師爺的話,奴家沒有這些不該有的想法,隻是想本本分分的聽大人們的話,早一點恢複自由身。”

“好。你能認清楚自己的位置就好,告訴你,就以你的身份,郭大人能給你安排差事,那都是抬舉你了。隻要你表現的好,能在這剩下的幾天裏,讓顧梓晨留戀在你的溫柔鄉裏,少去衙門那邊走幾次,你出的力,我一定會好好給郭大人說,到時候給你贖身,再給你一筆銀子,你也就自由了。”

師爺麵不改色的說著假話,心中卻盤算這如何把李梅娘以後捆在自己身邊,養在外麵做一個聽話的側室。

李梅娘聽話的又道了一聲是。

師爺又在門口叮囑了幾句,才放李梅娘離開。

月色更冷。

李梅娘低著頭,微弓著後背,走的每一步都顯得失魂落魄。

沿著原路返回,等走出這條胡同,又拐進另一個胡同的時候,平整的磚地上突然多出了一塊影子。

李梅娘慢慢回神,看到地上的人形影子後眼瞳驚恐的一縮。

在她還沒抬頭的時候,子渡打趣的話語已經在她頭頂響起:“你不會真的相信那個錢師爺的話,以為他跟郭一賢會去妓.院給你贖身吧?”

“啊——”

李梅娘聽到子渡的聲音,又短又急的驚叫了一聲,嚇得花容失色,連解釋的話都沒想到。

子渡並不質問她為何偷偷溜出來見錢師爺,而是嘴角向一側勾起,繼續輕笑著說,“你知道我今天傍晚的死活潛到衙門書房,聽見郭一賢跟師爺都說了什麽嘛?”

李梅娘這會兒已經方寸大亂,根本沒在意子渡說了什麽問題,下意識的後退著。

子渡繼續道:“我聽郭一賢誇自己是個大清官,還說等我們走後,他還要給師爺一個獎勵,把你從妓.院裏贖出來再送給師爺。我看這師爺的年紀,沒有六十,也有五十多歲了吧?你也就十九左右吧,以他的年紀,做你祖父都綽綽有餘了,卻還想著怎麽讓你做外室,生兒子呢。”

“你,你說什麽?”

聽到這句,李梅娘混亂的思緒突然清晰起來,不可置信的瞬間抬頭,“他說過會給我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