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厲的聲音忽然又一停,顧梓晨的聲音裏已經平添幾分為難:“但是,郭一賢畢竟如今還是朝廷五品官員。大晉律法,第一卷第四條有雲,凡為官者,五品及以上者知法犯法,應搜羅證據後暫行由地方收監待審,案件交由大理寺二審,二審後遞交當今聖上。”
“要由聖上,親自批折畫押,下詔令判罪臣斬立決,方可問斬。大晉律法管控,條理分明,郭一賢雖然犯法認罪,可按照大晉律法,也不可能輕易絞殺。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監察使,實在無權就今晚定奪郭一賢生死。”
說完,顧梓晨抬起雙手,對外麵的老百姓作揖致歉。
外麵的百姓略微失望,有些人閉口不言。
但還是有脾氣大,膽子大的帶頭詢問:“顧監察,照你這麽說,現在郭一賢還有那個該死的錢師爺就會一直關在嶽陽大牢裏,每天不用幹活挨打,還有吃有喝,這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他們現在關在大牢裏,每天吃的喝的,那不都是我們老百姓的稅款嗎?這是要拿我們的稅款養他們這些王八蛋一兩個月啊?”
“這幫狗東西,禍害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這麽久,我們為了每年湊足稅糧,都是叫苦連天,東拚西湊都湊不夠,還有的都去借高利貸了,我們都被他們這幫蛀蟲害苦了!現在他們是認罪了,卻連個板子都沒打,這太不公平了!”
有帶頭的一抗議,外麵不滿的聲音就猶如雨後春筍一樣,一個個的都冒了出來。
眼看勢頭不好,這些民怨又要再次沸騰了,扈傑最先走到柵欄口處,攤開雙手,大聲道:“大家不要生氣,不要著急!我也知道大家心裏的苦,跟大家實話實說,我扈傑也是從苦日子裏走出來的,家裏祖上三代都是務農的佃戶!我最清楚大家心裏的苦!”
“咱們這些莊稼漢,在田地裏從春到秋天,一年忙到頭,也賺不上多少銀子,還要被這些狗官剝削,換做誰能咽下這口氣。別說你們,連我都想今天把郭一賢這個狗東西一刀宰了!但是律法管著,我和顧監察也實在是不能違抗大晉律。隻能讓郭一賢在多苟活幾天。”
他目光誠摯地看著外麵的每一雙眼睛,立誓般說道:“雖然我不能殺了郭一賢,但是我可以做主,讓大家夥消消氣。今天天色已晚,就從明天開始,把郭一賢和他的一幹同謀們,全部從大牢裏拉出來,放到站籠裏,遊街示眾,讓大家夥都能跟著罵兩句,解解氣,可以嗎?”
扈傑話音還沒落下,外麵那些百姓就激動的拍手鼓掌。
“好主意!就該這麽幹,讓他們也知道坐牢不是白吃白喝的好日子,是要吃苦受罪的!”
“對,就算不能殺了他們,也不能讓他們有好日子過!”
“最少每天都把他們關押在站籠裏,每天都遊街示眾!”
外麵的百姓紛紛發言。
扈傑也不等裏麵顧梓晨是什麽態度,直接應下大家的要求,大聲道:“好,大家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這件事,我做主了!就按照大家的意思,在收押待審的期間絕對不讓郭一賢以及同謀們好過。明天辰時,大家夥一定能看到郭一賢和他那個師爺,會站在站籠裏,出現在大家麵前。”
“天數太多,我做不了主,但是把郭一賢他們關在站籠裏,遊街個三天還是沒問題的!明天大家都早起準備看好戲把!”
外麵的人拍手叫好,激動的就像是提前過年了。
扈傑給大家夥允諾完以後,這才想起來好像這個事情還沒問過顧梓晨的意思。
等他轉過身看向顧梓晨的時候,對方隻是眨了眨黑眸,眼睛微微眯著,好似笑了一般,仿佛是默認了他這個主意。
隻有坐在右側的周世傑和他的那個通判,兩個人完全樂不出來,互相對視一眼後,心情複雜的低下頭去。
衙門口的熱鬧一直持續到亥時。
通常這個時辰,城裏的商戶百姓們,都關門的關門,休息的休息,住在城外的也會在太陽落山之前出城回家。
而今天,嶽陽城是盛況空前的熱鬧。
已經是半夜了,衙門口空地上的那些人才逐漸散去。
大家所離開的方向有南有北,有遠有近。
但是口中討論的話題卻都是今天關於郭一賢貪汙糧稅一案的。
有的被郭一賢坑苦了的百姓,還在回去的路上咒罵郭一賢以及同謀者不得好死。
那些沒交糧稅的,也都在互相慶幸,議論今年嶽陽城來了個好官,終於一改風氣,給嶽陽城帶來了一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但也有那些交了糧稅,又知道郭一賢貪汙一事的,互相都湊在一起,討論他們剛交上去的糧稅是被郭一賢貪了多少。
這筆被多貪的穀子,醒來的顧監察還有糧道大人會不會把這一份穀子還給他們這些人。
衙門審案的事情雖然暫時落下了帷幕,可關於這個案子引發的一係列反應卻遠遠沒有結束。
這些扛著糧稅,推著獨輪車,或者拉著牛車驢車往回走的人們,還在為今天的事情而思索憂心。
而這會兒,憂心的不隻有勞苦大眾,普通百姓。
還有那些平日裏跟郭一賢關係較好的豪紳員外。
此刻也都聚集在一處茶樓的雅間裏,互相擔憂會不會因為郭一賢的事情而受到牽連,討論要不要湊一份大紅包送到監察使還有糧道那裏,先討好一番再說。
除了這些人在煩憂,坐著轎子往知府宅邸走去的周世傑也同樣憂心忡忡。
坐在轎子裏麵,從出了衙門之後,一路上都在長籲短歎。
歎氣無數之後,最終憋不住了,撩開了轎子正前方的門簾,嗬斥道:“停轎停轎!我有事要和通判說!”
抬腳的轎夫們立刻放下轎子,壓住轎頭,將知府從裏麵請了出來。
周世傑鑽出轎子的同時,旁邊的兩人抬的小轎裏,通判也露出腦袋,從轎子裏鑽了出來,“怎麽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