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柏不再出聲,筆直的站在坡上看著何遇。

何遇的身體是偏向淤泥的,姿態是保護式的,就像以往在月灣巷和小蘭說話時那樣。

這個年輕人,從骨子裏對小蘭透著一股愛惜。

這就是他不再阻止他們在一起的原因。

真正的愛意,是一舉一動中都看得出來的。

小蘭能得一個男人這樣愛護,也是值得了。

甘之柏看了很久,他回身:“何遇的爺爺呢?”

列車長:“在那邊帳篷。”

“帶我去。”

列車長把甘之柏帶到樹下的帳篷。

何老抱著一個包,靠在帳篷口,眼睛微微閉著。

當聽見腳步聲,他連忙張開眼,不及看清人,急急的問:“有消息了嗎?我孫媳婦有消息了嗎?”

等他看清人,他就愣住了。

甘之柏站著,臉像雕塑那樣,輪廓分明,毫無表情。

老何身子動了動,想站起來。

但是這些天,他沒好好吃,沒好好睡,身體變差了,一時間站不起來。

一個紮了羊角辮的小女孩從人群裏撲出來:“何爺爺!”

“小妍!”何老抱住她,眼睛一閉,無限傷感。

許久,他輕輕推開孩子,扶住帳篷,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老甘,對不住,我……我沒有看住小蘭,我對不起你。”

他聲音哽咽起來,低下頭。

甘老上前一步:

“你這是幹什麽!我孫女就算真的不見了,出事了,她也是為了救人才出事的,她是英雄。人都有一死,但能為了人民的生命財產而死,就是有意義的!我不怪你!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隻要沒有看見蹤跡,就不能說她死了!我找雲惜梧同誌,不還找了四十年?”

他聲音很大,擲地有聲。

他說完,還把頭抬得高高的,喊一聲:“鬆年鬆齡小妍,你們過來!”

他向坡邊走,三個孩子趕緊列隊跟上。

排得整整齊齊的。

他在坡邊立定,三個孩子也在坡邊立定。

甘老指著下麵:“看好了,你們的姐姐,在大水來的時候,拚命的呼喊讓大家到高地,給幾百個人留了逃命的時間,當發現有人滯留在水中的時候,她不顧自身的安危,跳下河,救了十一個人,保護了十一個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現在,不管她在哪裏,她都是值得尊敬的,敬禮!”

老人抬手敬禮。

三個孩子,隻有甘鬆齡,條件反射的舉起手。

這些日子,爺爺操練他操練得最嚴格。

甘鬆年看了他一眼,很是緩慢的舉起手,但眼角卻流下淚來。

甘小妍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把抱住甘老的腿:“爺爺,我要姐姐。”

甘老原本挺直的背,緩緩的彎了下去。

許久,他抱起了甘小妍:“爺爺帶你找,姐姐,會回來的。”

淤泥裏,何遇正在一眼不眨的看著一個黑褐色的環形物,不斷的時隱時現。

他計算著次數。

是四十九次。

他彎著要問:“你的意思,是四十九個什麽?如果是指時間,動一下,如果是指物品,動兩下。”

那處被手表圈起來的地方,光線折射了一下。

何遇嘴角彎勾:“哦,我知道了,你指時間。你是說,需要四十九小時……還是四十九天?”

光線極小幅度的跳躍了兩下。

何遇更高興了些:“哦,明白,四十九天那麽久嗎?真的嗎?如果等四十九天就能看見你,也很好,蘭。”

這次,那處小小的、黑黑的淤泥上方,沒有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