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二,暖暖像往常一樣上學。他一進教室,立即感覺氣氛不對。
同學們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麽。
班主任秦老師已經在教室裏,她平時可沒有這麽早來學校。
吳鬆告訴暖暖,有人告秦老師的狀,說她用本地話講課,搞得學生聽不懂,學習成績下降,有的學生受不了,轉學到其他地方了。學校追問這件事,秦老師很生氣,要追查是誰告的密。
去年,秦玉鈴剛調來海灣小學不久,管教學的副校長周一理就聽到流動兒童家長反映,秦玉鈴用當地話講課,孩子聽不懂,要求她用普通話講課。周副校長找過她,把家長和學生的意見轉告給她,希望她以後用普通話講課。她說,她不會講普通話。周副校長說不會講普通話,快點去學。
秦玉鈴根本不把周副校長放在眼裏,根本不想學普通話,繼續用本地話講課。還把反映情況的學生和家長罵了一頓。那幾個學生家長怕她報複自己的孩子,隻好轉學走了。
吳鬆是個小靈通,也是一個很八卦的男孩,別人不知道的很多事情,可是他就能打聽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搜來的秘密。有些同學想知道什麽秘密,就向吳鬆示好。
秦玉鈴果然講有學生告她的密。她習慣性地左手叉腰,右手食指指著學生,口水像雨花紛飛。呂小梅不自覺地用手捂住嘴巴。
“你們這幫學生有人告我的密,說我用本地話講課,我猜告密的人不會是本地學生,一定是外地學生。你們是外地人,學校不收你們一分錢,讓你們來這裏讀書,你們應該懂得感恩!你們來到這裏讀書,就要學會這裏的話,方便跟我們當地人交流。我用本地話講課,也是想讓你們學會本地話,這有什麽不好?可是有些人忘恩負義,不懂得感恩,向外人告密了!現在學校追查這件事。是誰告的密,乖乖地向我坦白,我從輕處理。如果不坦白,查出是誰,我就讓你們好看!”
秦玉鈴的目光像兩把劍刺向一個個學生,尤其是外地來的學生,好像要把他們埋藏的秘密刺出來。她從講台走下來,走到學生中間,要他們講出誰是告密者。暖暖低著頭,不敢看老師那像劍的目光,他的心裏像擊鼓一樣咚咚響。
二
秦玉鈴走到暖暖的位置旁邊停下來,用手敲他的桌子。暖暖的心跳得更快了,簡直像一匹野馬在荒原上狂奔,他覺得呼吸快要停止了,心不知跑到哪裏了。他覺得心不是他的了,他手腳哆嗦,渾身冒汗,不知所措。
暖暖知道這件事跟他有關,因為在上周五“夢想之舟”活動中,他寫過他的夢想就是老師不用本地話講課。肯定是芳芳老師告訴學校,校長找秦玉鈴了。他有點後悔自己那麽老實,把自己的夢想老老實實寫出來,現在遭殃了。秦玉鈴可不會放過他。暖暖非常不喜歡秦老師,而且有時一想起她,他就不想上學了,想逃學。他從來沒有這樣討厭過一個老師。
“你們都不肯說是嗎?你們都很講義氣是吧?好,大家都拿出本子來寫上是誰告的密。每個人都要寫!”秦玉鈴語氣嚴厲地說。看到每個學生都拿出本子來,秦玉鈴手一揮,像指揮千軍萬馬作戰,“開始寫!”
全班同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秦玉鈴,然後低頭刷刷刷寫。
暖暖更加害怕了,第二組的同學都知道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們肯定會寫他的名字。他想,這怎麽辦是好?我寫誰?難道寫我自己?不行!寫其他同學?吳鬆也講過老師用本地話講課,難道寫他嗎?這個人有點可惡,要不要趁機報複他?不行!秦老師全部用本地話講課是不對的,不能告吳鬆的密。這個不能寫,那個不能寫,老師非要我寫不可,怎麽辦好?暖暖寫了一個名字:孫悟空。班裏根本沒有這個人,暖暖希望自己能像孫悟空那樣擁有72變,逃過這個難關。
秦玉鈴叫各個小組長收起本子,交到她手裏,然後下課。
同學們像從籠子裏飛出的鳥,湧出教室。剛才的氣氛太緊張了,他們要出去透透氣,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
暖暖趕快上廁所,他早已憋得難受極了。剛才被老師一嚇,尿流到褲子裏了。
從廁所回來,經過教師辦公室,望見怒氣衝衝的秦玉鈴,暖暖更加害怕了,又有一點尿意,又上廁所。
這回他不是朝教室的方向走,而是朝學校門口的方向逃。他想象得出秦老師的厲害,害怕看見她像劍一樣的目光。
逃到哪裏呢?回家?昨天妹妹拿了媽媽的錢,跟人去網吧玩遊戲,冤枉是暖暖拿的。媽媽打了他,媽媽的氣還沒消呢!要是媽媽知道暖暖逃學,肯定又會打他。再說,爸爸白天又不在家,在海裏。
肯定不能逃回家躲。
三
告密的本子有幾個學生寫上冷暖暖的名字。秦老師怒氣衝衝回到教室,準備修理他的時候,發現暖暖的座位空著,但是書包還在。問其他學生暖暖去哪裏了?大家都說不知道。
做了錯事,就當逃兵了!逃得過初一,逃得過十五嗎?秦玉鈴冷笑道。第一節課是秦玉鈴的課。下課了,暖暖還沒有回來。她叫王龍海和幾個學生去找暖暖。她要懲罰他。他們找遍了整個校園,都不見他的人影。
“老師,暖暖可能到外麵了。”王龍海說。他了解暖暖,膽子小、敏感,但自尊心強。他很怕秦玉鈴,怕被她懲罰,所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等他回來,我再修理他!”秦玉鈴說,“大家繼續上課。”
上午放學了,暖暖還沒有回教室,秦玉鈴這時才慌張起來,叫學生分頭到外麵找暖暖。
王龍海先回家吃午飯,告訴奶奶,暖暖不見了,吃完午飯要去找他。
王爺爺這天感冒咳嗽,恰好不出海。聽王龍海說暖暖失蹤的來龍去脈,他很生氣。
“這個秦老師怎麽能這樣?暖暖是個聽話的儂仔,他爸也是個好人,在我們家漁船做了好多年工。我們一定要找到暖暖。要不,我就對不起他爸!海仔,我跟你去找他。”
“爺爺身體不好,我自己去找行了。”王龍海不同意。
“不行,我不去找,心裏不安樂。”王爺爺不依,一定要去找。
“好吧。我開摩托車,爺爺您坐我車去。”
爺孫倆逢人就問:有沒有見到一個叫暖暖的11歲男孩?他小眼睛、高鼻梁、白皮膚。他們都說沒有見到。
爺孫倆去暖暖爸爸出海上船的地方,隻見到大人,沒有小孩。
“冷暖暖,你在哪裏?”王龍海大聲喊。
“暖暖!儂仔,你快回來!”王爺爺又急又擔心,“不要想不開啊。咳咳!”
他們找了好幾個地方也沒找到。
午後的太陽猛烈,王龍海身上的汗水像蚯蚓在爬,全身濕透。爺爺本來感冒,加上熱汗,虛脫,咳嗽更厲害。他頭暈,有一次差點在摩托車掉下去。他緊緊抱住龍海的腰,怕自己坐不穩掉下車去。
“爺爺,您回家吧,我自己去找冷暖暖!”王龍海停下車。
“海仔,18級台風都打不倒你爺爺,這點感冒算個鳥!爺爺骨頭硬著的呢!沒事的,快去找暖暖!”
王龍海想起,暖暖曾說過他很想念老家的親人、小夥伴,他會不會逃回老家?
“老家那麽遠,他有錢坐車回去嗎?”王爺爺說,“快去車站看看!”
他們去汽車站,不見人。去火車站,也不見人。
“暖暖到底去哪裏了?”王龍海問。
“他會不會想不開去跳海?”王爺爺喃喃自語。
“不會吧?他膽小比蝦米還要小。”王龍海說,“我們到海邊找找。”
四
王龍海猜得不錯,暖暖真的是逃到了車站,想回老家,可一摸口袋,一分錢都沒有!他望見媽媽在車站一家小賣部跟人打麻將、賭錢,怕被她發現,趕快逃跑。跑到天後宮前,見到裏麵有人在燒香。暖暖聽爸爸說過,東南沿海人都信天後。天後也叫媽祖,她很善良,有求必應。很靈的。
暖暖沒有進去求助媽祖。他累了,坐在天後宮後麵一棵大樹波羅樹下休息。他想起老家,想起爸爸、媽媽,想起秦老師那刀一樣的目光。他還想起很多人。世上人那麽多,而他那麽孤獨無助。想著想著,他又傷心起來,把頭埋在雙腿間,雙手抱頭,嗚嗚哭起來。
“儂仔,你不去讀書,幹嘛坐在這裏哭啊?”暖暖抬起頭,見到一個老奶奶站在他麵前,問他話。她看起來慈眉善目。
老奶奶說的話,暖暖聽不懂。他向她揮揮手,走了。
暖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時見到狗跳出來向他吠。這裏的人家都養狗,不少人家門前立有石頭雕刻的狗,非常逼真,一不小心還以為是真狗。
有一條黑狗不遠不近地跟著暖暖,眼露凶光。暖暖很害怕,怕它衝上來咬他。他拔腿就跑,黑狗也跟著跑。他跑累了,實在跑不動了,停在一戶人家屋後喘氣。
汪汪,黑狗跟上來了。在離暖暖10多米的地方停下,對著暖暖狂吠,好像要把他撕碎一樣。一會,它蹲下來,盯著暖暖。它張開嘴,露出白而鋒利的犬牙,粉紅的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紅紅的,閃著一道寒光。
暖暖很後悔逃學。秦老師再可怕,也比不上眼前這隻惡狗可怕!他想跑,又怕它跟著追。暖暖默默祈禱黑狗快點走,也幻想有人出現,把它趕走。
可是,沒有奇跡出現。黑狗盯著暖暖,暖暖也怯怯地看著它,注意觀察它的一舉一動。如果它衝過來咬人,他沒有退路,隻能跟它拚了。
黑狗與暖暖對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暖暖想起爸爸講過,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一般情況下不會侵犯人,但是遇到惡狗、瘋狗就要小心了。狗是典型的欺軟怕硬的動物,千萬不要露怯。但也不要主動挑釁、刺激它。遇到狗,要冷靜,要學會觀察狗的動作、神態。如果狗的耳朵和尾巴豎著,表明它不敢輕易進攻,可以找準時機,把它嚇跑;如果狗把耳朵和尾巴收起來,就表明它要進攻了。這時,就要做好搏鬥的準備,看看身邊有沒有可以打狗的武器,比如石頭、棍子等。
黑狗站起來了,收緊耳朵和尾巴,直線靠過來。不好,狗要進攻了!隻能是拚了!暖暖顧不得害怕,四處張望。離他三米遠的地方有一塊大石頭。他挪動身子,向石頭靠近,迅速拿起大石頭,雙手舉起來。他不主動進攻狗。狗如果衝上來,這塊石頭就砸向它。
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現了:黑狗搖了搖尾巴,汪汪幾聲,跑了!
暖暖軟成一團,抱著石頭癱坐下來,渾身冒冷汗。
不知黑狗會不會殺個回馬槍,得趕快離開!暖暖馬上起身,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