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之說話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全被陸嘉楠看在眼裏,其實陸嘉楠下午時就發現了,盡管程亦之表現得很努力,但她眼裏那些倦怠卻騙不了人。

一縷發絲從她的額間散落,他忍不住抬手替她將散落下來的發絲撩到耳後,指尖輕輕觸到她的耳垂時,她敏感地往旁邊縮了一下。

兩人之間的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曖昧起來,程亦之臉頰漸漸有些發熱,佯裝看照片來緩解尷尬。

陸嘉楠的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你跟蘇琴琴的關係好像拉近了不少?”

“嗯?”她困惑地一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和他對上。

“你以前對蘇琴琴好像很有偏見,但現在你們兩個合作的很默契,你看她其實也很抵觸拍照,但是你希望她這麽做她也做了。”

程亦之回憶起整個拍照過程,蘇琴琴雖然笑得十分僵硬,但出來的效果卻不錯,其實她很擅長找角度拍照,對美的定義也有自己的見解,隻是不知道什麽原因而選擇了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但的確如陸嘉楠所說,蘇琴琴是個很好的配合者,也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在工作上她很信任程亦之,也無條件地和程亦之站在同一個陣營,這對程亦之來說雖然是壓力,可同時也算是動力,讓程亦之不斷提醒自己,這個合作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裁縫鋪應該是蘇琴琴多年來的心願,她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繼續才得到的這個裁縫鋪,沒有人比她更希望裁縫鋪能夠繼續在小鎮裏發光發熱,程亦之在她的眼裏看到了對於心願的那種渴望,與蘇琴琴相比,自己一開始的佛性心態卻是萬萬要不得的。

程亦之朝陸嘉楠揚了揚眉,道:“等裁縫店正式試營業了你來捧場啊,我主業雖然是女裝,但也不是不能做男裝。”

陸嘉楠爽快地答應下來。

等一切工作結束,外麵的天已經黑了,程亦之擔心他趕不上回學校的班車,催促著他趕緊收拾離開,但他卻不慌不忙,隨口一句:“我去我媽那兒住。”

程亦之的腦海中頓時滑過了顧湘的那張臉。

陸嘉楠心裏對顧湘一直有怨念,多年來母子間心結一直難以解開,他幾乎從不主動靠近母親,可經過這一次父親的去世,他的心態好像突然之間改變了。

“你們關係也緩和了?”程亦之小心翼翼地問,沒意識到自己說話間用了一個也字,像是與自己和蘇琴琴關係靠近的呼應。

陸嘉楠有些不好意思,他過去對顧湘心存怨念,無法客觀清楚地看待事實,經曆過生死之後才逐漸看淡親人之間的怨恨,父親出殯的前一晚,他守在父親身邊的那一夜,仿佛一夜長大,想清楚了許多事情,對於顧湘也終於釋懷。

這世間沒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

隻可惜他明白這個道理時還是太晚。

程亦之躊躇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手心很涼,明明是春天,皮膚卻冰冷一片。

“你父親去世的時候你心裏在想什麽呢?”她一直沒敢在陸嘉楠麵前提起這些事情,今天見陸嘉楠狀態似乎不錯,才鼓起了勇氣。

“後悔,後悔過去沒有花時間和他相處更長時間,後悔沒有主動關心過他,還後悔心裏一直對他抱著怨恨,連好好說話都少得可憐。我爸出殯前一晚我坐在他身邊仔細回想過去的事情,竟然想不起一件溫馨的事情出來。”

陸嘉楠也曾不止一次地想,為什麽他沒有早點發現父親患病?有一段時間,父親看上去的確精神欠佳,說話時氣若遊絲,但那時的他一心隻跟父親置氣,從而忽略了父親的身體可能發生了狀況。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大概就是沒能在父親生前好好陪伴父親,更沒能和他好好相處。

程亦之手心的炙熱逐漸傳到陸嘉楠的手心,他仿佛是在汲取著什麽力量,緊緊回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底卻一片茫然。

她想起了得知蘇琴琴死訊的那一天,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母親對她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如果不是得到母親的死訊,她都快忘了原來自己還有一位親生母親。

陸嘉楠說的那些情緒她通通沒有過,更不知道在蘇琴琴去世的時候她是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人的陪伴?

送走陸嘉楠後,程亦之久久地陷在蘇琴琴死去的回憶裏。

心裏一瞬間有些驚慌,她立刻起身敲開了對門,門開時,見到蘇琴琴的一刹那,程亦之驟然有種放鬆下來的心態。

蘇琴琴詫異地盯著她,見她臉色慘白,額頭還沁著淡淡的汗水,緊張得問:“身體不舒服?”

還沒等程亦之反應過來,蘇琴琴探手過來在她額頭碰了碰,喃喃自語:“不燙啊,沒有燒。”

程亦之突然鼻子一酸,脫口而出:“你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今天累不累?”

蘇琴琴被他突如其來的關心嚇了一跳,覺得她有點反常,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連忙把她拉進家門想開導她。

程亦之就像是她的一個小妹妹,在她心裏,程亦之跟李園園是一樣的,都需要有人關心和陪伴。

“小程,你是不是有心事?”

蘇琴琴自認為比程亦之年長幾歲,也比她經曆多一些,所以在程亦之麵前更像是扮演著知心大姐姐的角色,但她心裏很清楚,像程亦之這種理智型的人通常不會感情用事。

程亦之見到真實的蘇琴琴後,心裏下意識對自己說:還來得及。

或許,這就是她來這裏的目的。

讓蘇琴琴不用死在47歲的那一年。

宮頸癌最長可以有十年的潛伏期,再過幾年,一定要逼著蘇琴琴每年做體檢,早發現早治療,把腫瘤扼殺在搖籃裏。

程亦之回過神來,逐漸恢複了本色,為了掩飾自己略顯尷尬的窘迫,著急忙慌地隨便拉扯了句:“我來找你商量裁縫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