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嘉覺得自己的日子是沒有辦法太平了。
別?人放煙火然後導致她們倉庫失火了, 好消息是倉庫的錢不用她們賠,壞消息是對方也賠不出她們衣服的錢。
去濱城放煙花的浪漫至少在這會兒看來一點都不浪漫,它提醒著?計嘉她得掏錢去補網店的資金鏈。
白韻和唐寧以安慰她, 至少沒有人員傷亡。
這年過得計嘉一點都不順。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 那就是計芳華的案子開始審理了。
最終計芳華的殺人罪名成立。
計嘉原本?因為倉庫著?火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但她仍舊分出時間去監獄裏看了計芳華。
監獄很偏僻, 陳清讓請了一天的假,去的路上計嘉看著?很平靜,就像是送她去出差一樣?。
今天她起得很早, 倒不是因為要見計芳華裝著?心事?晚上睡不著?。大清早起來她又是護膚又是卷頭發。
臉上的妝容無比地精致,快趕上他們所裏每次去相親約會的師姐了。
陳清讓對她這一行為並不太支持,但仍舊在那天開車送她去了監獄。
母女?再相見的畫麵曾經在計嘉腦海中排練了上千遍,她幻想過自己一身?珠寶趾高氣?昂地出現在計芳華麵前,然後用冷酷決絕的話語表情?將計芳華踩在腳底下?、又或許自己功成名就, 計芳華恬不知恥地找上門來, 然後自己當眾羞辱她等等。
但沒有想到是這樣?隔著?一塊玻璃。
她並不意外計嘉會出現, 甚至像是已?經恭候多時了。
計嘉今天起得很早, 但現在一點兒都不困。
她今天的穿著?打扮都是提前好幾天就精心準備設計的。最新季的大牌連衣裙,昂貴的手提包,可惜玻璃將兩個人隔開了, 否則她就能聞見自己身?上已?經絕版的香水。
可取下?電話,計嘉在路上打好的草稿, 那些冷嘲熱諷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她準備來向計芳華炫耀的,她想讓她知道自己現在過得特別?好,當初是計芳華看走了眼。
讓她知道是她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但麵前的人好像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計芳華了。她蜷縮在玻璃後麵的椅子上, 看上去老了十歲,囚服在她身?上有點大了, 頭發灰白了一半。
看她這麽落魄的樣?子,計嘉即便是炫耀了也沒有任何的勝利喜悅。她隻能想到一個詞——老態龍鍾。
“怎麽不炫耀?”計芳華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傳來。
計芳華很輕易地就勾起了計嘉的怒意,見計嘉不肯說,她突然一改剛才的模樣?。
她們隔著?玻璃對視,計芳華突然一笑:“那個人是你媽媽,你知道嗎?”
計嘉抓緊了電話:“猜到了。”
快三?十年前了,時間已?經久掉計芳華都不太記得了,那時候下?崗熱潮席卷,丈夫將她交給了同鄉的另一個熟人帶著?一起去喀城打工了。
到了她才知道那不是什麽當保姆的差事?,地點不是有錢人家,而是娛樂場所。老鄉強詞奪理收走了她的證件,告訴她反正服務對象都是老板,沒有什麽區別?。
俗氣?一點的叫法叫妓,委婉一點就是小姐。
那時候一幫人群租在一個房間裏,就用薄薄的木板隔出一間間小房間,和她們住在一起的還有鄧莉和計嘉的媽媽。
計芳華受不了,跑過一次。
老鄉甩了她一巴掌,告訴她家裏的男人其實知道她來這兒是做什麽的。
這話讓計芳華徹底心死?了。
群租房裏的小姐們有時候自己會找點“零工”。有的時候會撞上原配,樓道裏一吵架,整棟樓都能聽見,大家都習以為常了,挨罵的小姐會說自己隻是拿錢辦事?,有本?事?去找她自己男人的麻煩。
會所裏的那群女?人整天打扮時髦,她們白天無所事?事?,休息了就打麻將,但口袋裏就是源源不斷有錢來。
計芳華在會所上班的兩年半後遇見了一個男人,她喜歡上了對方可被計嘉媽媽捷足先登,甚至還懷了他的孩子。
計芳華時隔多年再回憶起來,卻沒有太多悲傷。她講著?對她而言像是故事?一樣?的橋段,眼睛死?死?地盯著?玻璃後麵的計嘉,在看見計嘉眼神恍惚的那一刻,她扯出笑容:“你信了?”
語氣?輕佻,一點都不像是在獄裏誠心悔過的樣?子,仿佛不久前在法庭上落淚認罪的人不是她一樣?。
信嗎?
計嘉卻沒有如?她所料一般錯愕,剛才神經鬆動的那一秒像是故意漏出的破綻。
“不得不說,這麽多年了你編故事?的能力一直很爛。”計嘉往前湊,將自己的人影和計芳華的身?影印在一起。
計芳華的笑臉出現在了計嘉的臉上。
她反問:“你覺得我?信嗎?”
計芳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去了,她卸力一點靠在椅背上,計嘉從聽筒裏聽見手銬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長大了,不好騙了。”
計嘉:“主要還是謝謝你。”
騙了她這麽多次,這麽久。吃一塹長一智。
計芳華歎了口氣?,是沒有成功騙她後的失落。像個頑童一樣?在最後了還想戲耍一次計嘉:“過得挺好的嘛?”
終於她開始審視起今天計嘉的打扮。
計嘉也如?願了:“是的,現在我?過上了以前你和鄧莉夢寐以求的生活,他歸我?了。”
計芳華咬著?後槽牙,這時候再扯出的笑容多少有點可怖:“其實剛剛的故事?一半真一半假。其實我?從來沒有在夜總會裏上過班,你信嗎?”
其實她的丈夫當時和計芳華一起去了喀城打工。他們擠在狹小的合租房間裏。
計芳華的體?質導致她很容易就流產。
連著?三?次流產之?後,診所的醫生告訴她這是習慣性流產,和遺傳有關係。
流產沒多久,她就親眼看見自己丈夫和他口中鄙夷的小姐搞在了一起,那個女?人告訴她:“我?隻是拿錢辦事?,你有本?事?管住你老公。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
流產和丈夫的出軌給了她巨大的打擊,但很快那個女?人自己找上門來了,她懷孕了。
會所裏的女?人花言巧語,能把一個男人口袋裏的錢騙光,也能把男人騙走。
第66節
她不理解丈夫對傳宗接代的執念,很快她被丈夫丟在了群租房裏,孤身?一人。
在饑寒交迫中,她偶然撞見了計嘉媽媽和鄧莉在吵架,兩個女?人因為一個男人在破口大罵,她們看上了同一個男人,當時計嘉媽媽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計芳華聽不出是誰捷足先登又是誰橫刀奪愛,隻記得吵完架之?後鄧莉先走了。
她看見計嘉媽媽捂著?肚子蹲了下?來,是羊水破了。
計芳華沒有喊救護車,但她騙她已?經叫救護車了,讓她不要大喊大叫要保存好體?力。她將人攙扶進就近的公共浴室裏,那是白天沒有人會進來。
她記得羊水流到她手上的感覺,也記得第一眼看見的計嘉長什麽樣?子,全身?沒什麽胎脂,眼睛半睜著?,也不哭。
計芳華想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孩子,他們一樣?的漂亮、白白淨淨的。
耳邊女?人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把孩子給我?。讓我?看看我?的孩子。”
計芳華想,什麽你的孩子?
這是她的孩子。
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是哪來的力氣?抓住了她,她掙紮著?差點因為地上的血和羊水摔倒,還好寶寶沒有事?情?。
她踹了一腳那個女?人的肚子,可對方還是不鬆手。於是她把孩子還給了她,看著?空出來的雙手,計芳華跪在那個女?人身?邊,用手掐死?了她。
可惜被折返回來的鄧莉看見了,但她沒有報警,而是站在門口大笑,笑著?競爭對手的退場。
她說要好好謝謝計芳華。
孩子被計芳華抱走了,從鄧莉口中她得知他們在搶一個叫陳湛林的男人。
為了避嫌,她們後來十幾年都沒有見麵。再見麵是在陳湛林的葬禮上,原本?計芳華並不想讓計嘉去,可鄧莉拿殺人的事?情?當做把柄威脅計芳華。
計芳華將自己從講故事?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反問計嘉:“這個故事?怎麽樣??沒準你和陳清讓還真是兄妹。”
“不怎麽樣?。”計嘉沒了聽上一個版本?時那麽氣?定神閑,“我?聽說裏麵也會有勞改課程,你沒去,時間全拿來編故事?了?”
計芳華搖頭:“周五有看電視的時間,我?們看了韓劇。”
那難怪。
可計嘉沒有那麽多耐心在這裏和計芳華廢話了。
“看來你真的很放心你兒子以後一個人在外麵。”
計芳華說了這麽多,又故意編造兩個故事?出來無非是想用自己的身?世,利用她的好奇心來幫計桉求一個庇護和照顧。
計芳華知道她是真的長大了,既然如?此也不需要再說暗話了:“你和那個男孩子確實沒有血緣關係,我?發誓。”
對於計芳華這樣?的老狐狸來說“我?發誓”這三?個字完全沒有任何可信度。
她當然也不需要計嘉相信自己,她要的就是計嘉懷疑。
懷疑是一個巨大的汙染源,它們像是繁殖速度極快的病菌,稍稍沾到一點點就需要剜肉剔骨。
計芳華的目的達到了:“當然我?知道你不相信,鄧莉知道你親生父親是誰,你可以去找鄧莉。”
找鄧莉?
計嘉最後還是漏算了一步,真沒有想到計芳華進去了還能再坑她一次。能想象到鄧莉絕對會和她要一筆錢,這筆錢或許會和計桉對半分。這就是計芳華給計桉留的一手牌,到底是親生的。
……
陳清讓將車停在監獄前麵的那一塊停車場,這樣?計嘉一出來自己就能看見她。
無聊地刷了半個多小時的手機,又和師兄師姐打了兩通電話討論?了一下?實驗和實驗結果後,計嘉終於從監獄裏走出來了。
有點像是電影裏的畫麵,背景都變成了灰色調,世界的所有的顏色好像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隻是她看著?沒有勝利的喜悅,計嘉用力地將車門關上,陳清讓隻心疼了一秒汽車後就開始關注她的情?緒。
“怎麽了?”
計嘉沒說,而是反問他:“你喜歡小孩嗎?”
“啊?”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陳清讓倒是對小孩子沒有什麽感覺,有也可以,沒有也可以。
陳清讓有點懵:“怎麽?你和誰有個孩子嗎?”
計嘉把和計芳華的對話都告訴陳清讓,如?果他們去找鄧莉肯定要被敲詐一大筆錢,計嘉正好也沒有那麽喜歡小孩,如?果她真的是陳湛林小孩隻要她和陳清讓沒有孩子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然而陳清讓臉都黑了。
什麽意思?
他和計嘉真有可能是兄妹?
陳清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車開回家的,腦子裏亂糟糟的。但計嘉似乎已?經把這件事?消化完畢了,因為今天不確定幾點回來,他們沒有叫李媽來做飯。
這會兒計嘉已?經開始挑外賣,她躺在沙發上愜意得很。
不行,陳清讓必須找鄧莉去問個清楚。
計嘉拉住衝動的陳清讓:“你那是送錢去,而且我?覺得不太可能。她們這種玩手段玩心理的都挺髒的,就是知道我?們會好奇會懷疑,別?上當。”
這話沒有說通陳清讓。
計嘉歎了口氣?,她把陳清讓拉到沙發上坐著?:“你錢多是不是?”
陳清讓其實挺想點點頭的,但覺得計嘉會生氣?,他扯開話題:“你真不想要小孩?”
小孩確實是一個問題,但計嘉撇了撇嘴:“可是我?舍不得錢。”
陳清讓靠在沙發上,呈現一個放鬆的姿態,眼珠子轉了一圈:“那……我?們就騙回去,耍耍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