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泉感覺到了,這隻右手,現在真的又回來了。
這次在文化節開幕式上,他本不想上台,還不光是不想,也不敢。他知道自己。當初在廣東做了再植手術之後,醫生曾對他說,後期的藥物介入隻是一方麵,要想真正重新建立起這隻手與身體的神經連接,還要加強對它的訓練。醫生說,這訓練是廣義的,比如握拳張開,是一種訓練,力量型的訓練也是一種訓練,更重要的還是技巧型的訓練,比如有意多做事,尤其是各種日常的事,做的事越精細越好。現在二泉在養豬場,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而且一件比一件瑣碎,也一件比一件精細。這也就比做別的日常的事更能訓練這隻手。二泉覺得,當初剛做完再植手術時,這隻手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總感覺有些陌生。可現在,它已經重新跟自己融為一體了,似乎又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
這次在文化節的開幕式上,他起初不敢上台,也是因為心裏沒底。現在這隻手雖然已經很自如了,但再自如,也隻是做普通事。演奏樂器就完全不一樣了,要求的精細是另一種精細,節奏差一絲一毫也不行。二泉明白,這次上了台,萬一不是自己想象的,甚至演出一塌糊塗,對自己的打擊就難以想象了。也許,好容易建立起的自信,這一下就全摧毀了。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登台,竟然很成功。
無論內心多強大的人,有的時候也難免脆弱,也會敏感。二泉在台上演奏時,一直用餘光注意台下人的反應,尤其是從天津來的那幾位為鼓曲演員伴奏的琴師。他發現,這幾位琴師的表情是讚許的,而且這讚許還不是表麵的,也絕不是虛與委蛇,應該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流露。這一下,二泉的心裏就有底了。這一有底,也就更自信了。
也就是從這次,他才意識到,這隻右手又是自己的了。
這時豬場的事已經捋順了。金長勝也詳細給他講了,這幾頭懷孕的母豬應該如何照顧。二泉確實越來越忙不過來,但咬著牙想,就是再忙,也先不雇人,等這第一批豬出欄以後,把豬場進一步擴大,再雇人也不遲。現在就是累點兒,自己一個人也還能支應。
這幾天,二泉隻擔心一件事,就是“胖丫頭”。
“胖丫頭”自從“二侉子”走了,先是不好好吃食,整天低著頭悶悶不樂,這幾天又添了新毛病,也開始不停地叫。“二侉子”在時,它跟著它已經學會了,這時的叫聲也是嗚嗚的,要多侉有多侉,幾乎跟“二侉子”一模一樣。它這一叫,也就影響別的豬進食。但二泉看著它,也拿它沒辦法。漸漸地,還從它這叫聲裏聽出一些傷心。
這天早晨,二泉來到豬場,一進來就覺出不太對勁。豬舍裏挺安靜,“胖丫頭”不叫了。走過來一看,才發現,“二侉子”不知什麽時候竟然跑回來了。這會兒,正趴在“胖丫頭”的豬欄外麵,“胖丫頭”趴在裏麵,兩個相對著都睡著了。睡得還挺香,都發出呼呼的酣聲。
二泉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有些感動。
接著又想,這“二侉子”是怎麽回來的呢?
再想,應該不是金桐讓人送回來的,如果是送回來的,肯定會先來電話告訴自己。但如果不是,那就應該是它自己偷著跑來的。真這樣,金桐那邊也就肯定不知道。
二泉這一想,就給“阿慶嫂”打了個電話。“阿慶嫂”果然不知道,一聽就說,它自己跑那邊去了?這怎麽可能啊,我去欄裏看看,一會兒再打給你。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打過來了,說,是啊,它的欄裏還真空了,可欄杆沒壞,它是怎麽出去的呢?想想又說,就算它自己能出去,這邊沒橋,它又是怎麽過河的呢?
“阿慶嫂”提的這些問題,也正是二泉想的,所以,他也沒法兒回答。
想了想,就說,我把它送回去吧。
“阿慶嫂”說,你先等一下,我去告訴金桐。
二泉等了一會兒,“阿慶嫂”的電話又打過來了,說,那就太不好意思啦,金桐說,今天這邊的車都安排出去了,也抽不出人手,你要是能給送過來,就太好了。
二泉說,行,我送它過去。
二泉掛了電話,又想想,如果送“二侉子”過去,就隻能讓茂根幫忙了。茂根的飼料廠因為經常要拉飼料,最近剛買了一輛二手的皮卡。二泉給茂根打了個電話。
茂根一聽就說,這簡單,啥時候去,我的車隨叫隨到。
二泉想想說,就現在吧。
茂根的車幾分鍾就來了。茂根早已考了駕照,這輛皮卡自己開。這時又特意帶來一個工人。三個人一塊兒把“二侉子”弄上車。“二侉子”沒叫,也沒鬧,就這樣老老實實地讓車拉到河這邊來。二泉在路上給“阿慶嫂”打了一個電話。來到“順心養豬場”時,這邊已經有兩個工人在等著。這時“阿慶嫂”也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二侉子”弄下來。
二泉想了一下,對茂根說,你先開車回去吧。
茂根問,你還有事?
二泉說,我去跟金場長打個招呼。
正說著,金桐出來了。自從二泉從這邊引進豬仔,雖然這幾個月來來往往的這些事,但細想,二泉和金桐還一直沒正式說過話。這時二泉走過來,對金桐說,謝謝你了。
金桐哦了一聲說,聽說,後來挺順的,是吧。
二泉說,是,挺順。
金桐看了二泉一眼,後麵還有什麽事,就說吧。
說完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