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迷糊又喝醉了。

但這回不是大醉,是小醉。大醉和小醉不一樣。大醉是不省人事,小醉心裏還清楚,隻是平時不想說,不願說,或說不出口的話,這時就一下子都說出來了。

張三寶下午給張二迷糊打來個電話,說是跟著縣劇團來梅姑鎮送戲下鄉,這會兒正在陳快莊,本想抽空兒來東金旺看看,可脫不開身,就不過來了。然後,又告訴張二迷糊一個信息。張三寶說,他也是上午剛在縣裏聽說的,這批縣級的“非遺”項目批下來了,其中有張二迷糊的“梅姑彩畫”。張三寶說,因為是剛批的,還沒公布,所以張二迷糊知道就行了,先別對外說。張二迷糊並不懂這“非遺”項目究竟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讓他準備材料,也就準備了,反正知道,就像鎮文化站的老周說的,肯定是好事兒。這時一聽張三寶說,還真批下來了,當然高興。一撂電話,想了想,就還是又給老周打過去。

老周一聽立刻說,喝,你消息真靈通啊,我這兩天還一直想打聽呢,你倒先知道了。張二迷糊這才問,這個“非遺”到底有啥好處。老周在電話裏想了想說,唔,這麽說吧,你這“梅姑彩畫”在縣裏申遺之前,也就是個民間藝術,自己想弄就弄,不想弄了也沒人問,更沒人管,現在一成縣級“非遺”項目就不一樣了,你這個彩畫兒就要受保護了,上麵有這個專款,以後你有啥困難,可以通過咱鎮裏的文化站,也可以去縣裏,直接跟有關部門提出來,最關鍵的是,還不能讓你這東西失傳,以後要給你培養傳承人,這就叫保護。

張二迷糊一聽,哦一聲說,要這麽說,以後我這彩畫兒就更值錢了唄?

老周一聽笑了,說,對啊,你這話就說到點兒上了。

張二迷糊的心裏一痛快,就又想到喝酒。平時喝酒都是窮喝,在家裏切一撮兒芥菜疙瘩絲兒,或卷一根旱煙大炮就著,就能喝二兩。但這個下午他想揮霍一下,來到街裏的小飯鋪兒,端端正正地要了一盤兒木須肉,四兩玉田老燒,坐在桌前有滋有味兒地喝起來。福林從小館兒門口過,一見探進頭問,這是有啥喜事兒啊,喝得這麽滋潤?

張二迷糊笑眯眯地不答,隻是招呼說,進來喝兩口兒啊?

福林擺手說,我可沒你這麽閑在,豬場那邊還等著呢。

張二迷糊平時的酒量也就是二兩,最多不過三兩,今天一高興,把四兩都喝了。當時喝了沒覺出什麽,從小飯鋪兒出來,遛遛達達往回走時,就覺出酒勁兒上來了,腳下輕飄飄的,像騰雲駕霧。心裏一痛快,也是舒坦,就叨叨咕咕自言自語地嘟囔,這酒啊,是高粱水兒,醉人先醉腿兒。一邊叨咕,想著“非遺”的事成了,以後自己的身價兒上來了,也就越尋思越美。接著也就想起自己的女婿張少山。這次這彩畫兒申遺成了,跟張少山不能說沒關係,如果他不在村裏當這個村長,自己這彩畫兒沒機會出頭露臉兒,也就不會引起縣裏領導的注意,況且他經常往鎮裏跑,和上邊領導接觸,跟這事兒多少應該也有點關係。這一想,就覺著自己當初確實眼毒,相中這張少山果然沒看錯。這小子不光能幹,有心路,也真是個人物兒。這東金旺的人一個比一個頭難剃,這些年能連著幾任把這村長當下來,不是誰都能幹的。再一想,自己這輩子雖然沒兒子,隻有個閨女還是個麻臉,老話兒說,無債一身輕,有子萬世足,現在有這麽個稱心如意的女婿,一個姑爺半個兒,也該知足了。

這個晚上,張二迷糊回到家,見張少山也回來了,就把他叫到自己的東屋。張少山一進來就聞到一股酒味兒,心裏立刻繃起來。他知道,老丈人一喝了酒就愛發火,這個晚上指不定又要說什麽。但瞄一眼,發現張二迷糊的臉上挺平和,還朝炕沿兒對麵的春凳指了一下,意思是讓他坐。張少山就欠身坐下了。張二迷糊又回身打開炕櫃,在裏麵刨了一下,拿出一盒“紫鑽石”香煙。這還是上次西金旺的會計金喜拿來的,一直沒舍得抽。這時撕開,拽出一支遞給張少山,自己也點上一支,抽了一口才說,自打你進咱家的門兒,這些年,這裏裏外外也多虧你了。張少山剛把煙放到嘴邊,一聽停住了,看看張二迷糊。

張二迷糊又說,我這人,不是個好脾氣。

張少山笑了。

張二迷糊問,你笑啥?

張少山說,你脾氣挺好。

張二迷糊哼一聲,屁話。

張少山又要笑,但還是忍住了。

張二迷糊又說,可有的話,我該說也得說。

張少山的心裏已經鬆下來,嗯一聲說,您說吧。

張二迷糊說,我的紙和朱砂,你到現在也沒給買來。

張少山心裏咯噔一下,這才想起來,這還是幾個月前的事,早忘在脖子後頭了。立刻說,我確實忘了,明天一早正好有人去縣城,我讓他們給帶回來。

張二迷糊笑了,眼裏流出幾分慈祥,說,我還有用的,不過,這回可別忘了。

張少山回到自己屋裏,才聽麻臉女人說,爹今天是遇上高興事了,下午張三寶打來電話,說他的彩畫兒縣裏批下“非遺”了,還說,以後他就要受到保護了。

張少山一聽,這才明白了。

這時,張少山忽然想起來,二泉剛才打來電話,說在養豬場等著,有要緊的事要商量。於是跟麻臉女人交待了一下,就從家裏出來。

這個晚上,張少山走在往村南去的街上,朝四外看了看,心裏忽然有些感慨。過去一到晚上,村裏除了愛吹拉彈唱的湊在一塊兒,一般的人家沒什麽事,就都早早地黑燈睡覺了。現在不一樣了,一眼看去,幾乎家家兒亮著燈,顯然都在忙自己的事。再看遠處的村外,燈光也明晃晃的,北麵是茂根的飼料廠,一片燈火通明,南麵是金尾巴的蔬菜大棚,最近一口氣又建起了8個,已經發展到12個,還正式注冊了專門生產有機蔬菜的公司。

張少山在心裏感歎,現在的東金旺,真是跟過去大不一樣了。

張少山來到養豬場,二泉正帶人衝刷豬舍。現在已經有幾批養成的豬陸續出欄,資金周轉開了,又建起兩排新豬舍。豬舍裏的設施也都已升級改造,豬欄裏都安裝了專門的飲水器和自動淋浴裝置。豬舍一進來,感覺很寬敞,通風也好,幾乎沒什麽氣味。

二泉一抬頭,見張少山來了,就放下手裏的水管走過來。

張少山看看他的右手,問,你這手,現在咋樣?

二泉笑笑說,挺好,已經感覺又是自己的了。

兩人說著話來到外麵。

張少山問,你說有事,啥事?

二泉看一眼張少山說,這幾天,金尾巴找你了嗎?

張少山想想說,他那天倒說了,有事要跟我商量,還一直沒顧上說。

二泉說,他今天下午來找我了,跟我說的事,挺大。

張少山聽了看看二泉,意識到,應該不是一般的事。心想,金尾巴這小子不像二泉和茂根,腦子一時一刻也不閑著,而且還一肚子鬼點子,這回,他說不定又想出什麽主意了。

二泉說,是啊,他這回想的這事兒可大了。

二泉告訴張少山,這個下午,金尾巴來找他,倒沒藏著掖著,開門見山就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他說現在要想把事做大,光憑一家一戶單打獨鬥不行,得聯合起來,講的是“打群架”,所謂打群架也就是大家捆綁在一塊兒,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優勢共享,資源共享,走共同發展的道路。金尾巴說,他現在這12個蔬菜大棚還隻是剛起步,將來要搞成這梅姑河沿岸一帶最大的有機蔬菜生產基地,而且已經注冊了有機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從現在開始,就要把盤子一步一步做大。當時二泉聽他說了,也覺得很有道理,就問,具體有啥打算。金尾巴說,他準備以他的這個有機農業發展有限公司為基本盤,搞一個農業聯合體,把村裏現有的養殖戶和種植戶都聯合在一塊兒。二泉這才明白了,金尾巴這些日子一直不動聲色地折騰忙碌,敢情是老鼠拉木鍁,大頭兒在後頭。這時,金尾巴又說,他去找茂根商量了,茂根已經同意,把他的飼料廠和“金旺養殖協會”都加入這個聯合體裏來。二泉一聽心裏就有數了,茂根的這個“金旺養殖協會”已經規模很大,基本包括了東金旺所有的養殖戶和西金旺的大部分養殖戶,連自己的這個“金泉養豬場”也是他這協會的會員,如果他同意把這個協會也加入到金尾巴的聯合體,這就意味著,這東金旺和西金旺兩個村的養殖戶基本都已加入進來。金尾巴又特意說明,現在加入這個聯合體,還是免費的,但所有的成員,聯合體的信息、資源和各方麵優勢都可以共享,將來發展的目標,是聯合體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統一對外銷售,這樣一來,養的隻管養,種的隻管種,賣的隻管賣,也就都沒有後顧之憂了。

二泉這時已明白金尾巴的來意,對他說,既然茂根同意把“金旺養殖協會”加入這個聯合體,我的養豬場也就是你當然的成員了,我這個合作社,也可以加入。

金尾巴看看他說,我要找你商量的,還不是這事。

二泉問,還有啥事?

金尾巴這才把他的真正來意說了。他對二泉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動腦子還行,但也就是個狗頭軍師的材料,真要撐起這麽大的台麵兒,自己沒這個能力。

二泉聽了,看看金尾巴。

金尾巴說,我這一說,你就該明白了。

接著又說,我跟你說的這些,也是經過反複琢磨的。

二泉低著頭,沒說話。

金尾巴又說,咱是一塊兒長起來的,誰都知道誰。

二泉又想了一下,抬起頭說,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如果真能實現,不光對咱村,對西金旺也是個大好事兒,我的豬場和合作社加入都沒問題,可你後麵說的,我還得想想。

金尾巴倒沉得住氣,點頭說,不急,你想好了,咱再具體商量。

這時,張少山一聽二泉說,心裏吃了一驚。他怎麽也沒想到金尾巴竟然有這麽大的想法兒,這如果真能實現,東金旺可就不是現在的東金旺了。接著也就明白了,金尾巴曾說過,他回來之前,和田大鳳去過她的山東章丘老家,那邊有很多生產蔬菜的基地。他一定是從那邊取了經回來。於是對二泉說,既然他這想法這麽好,又這麽信任你,你還猶豫啥?

二泉說,他越這樣,我越得好好兒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