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小學三年級時,高青書被提拔為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工作更加繁忙,但隻要不是公務在身,他都回家陪爸媽吃飯,風雨無阻地接送女兒。有時候加班趕材料,他也先把女兒接回家,然後再趕回辦公室加班。那天是周一,他和女兒起早走。他們出門時,奶奶對孫女說,“晚上給你們包韭菜豬肉餃子。”高思思調皮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給奶奶一個飛吻。“快走吧,上學別晚了。”奶奶一直送到門口。劉珍珍也隨即要出門,臨走時她囑咐婆婆,“媽,等我回來包餃子。今天估計能早些回來。”

六月的太平莊,微風中的青草味十分濃厚。陽光一出來,婆婆就打開窗戶,她幹活時,還敞著房門。又在屋簷下放一把椅子,讓公公出來曬太陽。“這大太陽多好啊,老年人多曬後背。”安置好了公公,婆婆就紮進廚房,收拾劉孝忠送來的野生小鯽魚。午飯,她和公公吃得很簡單,一碗粥,半個饅頭,一碟蒜末和醋拌生菜。

下午,婆婆炸了蘿卜丸子。醃了幾個小時的野生小鯽魚,此時油炸正合適。時間差不多了,婆婆到後園子,割一把鮮嫩的韭菜,她一邊包餃子,腦子裏還在估算孩子們回家的時間。兒子和孫女,從街裏回家的時間有準,而離家近的兒媳婦就難說了。

“忙得像個冰嘎。”婆婆嘀咕著。

路上,高思思問高青書,“爸,你說我媽,今晚能不能回家吃餃子?”高青書沉吟一下,說:“你媽要是不太忙,一定回家吃餃子。她愛吃你奶包的皮薄餡大的餃子,有一天,你媽要是丟了,讓你奶包一盤餃子,放在門口,你媽聞著味,不用咱倆找,就能回來。”

“爸,你太誇張了吧。”

爺倆有說有笑地推開院門,劉珍珍迎了出來。

“咋樣,老爸沒說錯吧?”

高青書衝高思思脥兩下眼皮。爺倆哈哈大笑。

“你倆撿著狗頭金了,進門就笑。”劉珍珍不解地問。

餃子出鍋了,劉珍珍幫忙端盤子。即便是吃餃子,婆婆也會拌兩個小菜。兒媳婦難得回家吃晚飯。有下酒菜,兒子就能陪老爸喝兩瓶啤酒。在婆婆的眼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邊吃邊聽兒女講述生活和工作中的趣事,是最愜意和幸福的時光。有時候,劉珍珍看著婆婆想到自己的老年。她想等到自己像婆婆這個年齡,高思思也成家立業了,她也會為她帶孩子,為一家人的飯菜忙碌嗎?自己能像婆婆,為了一家人的冷暖而任勞任怨嗎?劉珍珍每次想到這裏,都戛然而止,因為她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一般的情況下,她也隻是想想而已,而對答案卻忽略不計。也或許,她也根本沒想要過答案。

離婚後,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無數次地,想過老年的生活卻沒有答案,是因為她與高青書的婚姻不能終老的命運。

吃完飯,劉珍珍讓婆婆歇著,她收拾碗筷。婆婆嘴上答應,但手腳不閑地和她忙活。婆婆洗了幾條黃瓜,她說扣膜兒的黃瓜下來得早,剛下來的黃瓜,清香味十足。婆婆剛坐下來時,皺了一下眉頭。“媽,不舒服?”劉珍珍問了一句。婆婆搖頭,說:“心口有點悶。”劉珍珍給她端來一杯溫熱的水,還說以後再包餃子,等她和青書回來包,一個人包全家的餃子,太累了,還做了那麽些菜。婆婆搖頭說沒感覺到累,她喝了兩口水,一隻手捶著胸口,說心口刺疼,後背也疼。

婆婆的臉色蒼白起來。

“媽,是心髒不舒服?”劉珍珍問。

高青書霍地扔掉手裏的黃瓜,“媽——珍珍,馬上去醫院。”高青書的話音還沒落,婆婆像一捆稻草似的,悠然地倒下了。

醫生無力回天,婆婆還沒等到醫院就走了。被婆婆伺候了一輩子的公公,再也沒起來。

婆婆走了,劉珍珍發現高青書變了,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候也煩躁不安。劉珍珍在心裏自責,她覺得自己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婆婆要是沒來太平莊,發病後能及時送醫院,或許就不會走。劉珍珍抽出一切可能的時間,照顧公公,她還讓石大花到家裏,來幫忙料理家務。石大花除了伺候兩頭牛,就和劉長河往劉珍珍家裏跑,為高青書他爸做飯熬藥。劉長河也開導親家,讓他安心養病。說:“別看親家母走了,一個女婿半個兒。咱們是一家人,我的兒女就是你的兒女。”臥床之後,高青書他爸很愛哭,每次看見劉長河兩口子,就流淚。弄得劉長河來也不是,不來還惦記。

公公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傍晚,走了。劉珍珍站在瑟瑟的秋風中淚流滿麵。

安葬了公公,高青書好幾天沒回家,他在電話裏對劉珍珍說想靜一靜。劉珍珍很理解,一年之內失去雙親,任誰都受不了。她也很擔心,讓女兒在家裏陪著爸爸,她自己還利用到縣裏開會時,回家住上一宿。高青書麵容憔悴,神情落寞。劉珍珍極力安撫,但高青書似乎陷入到更深的痛苦中。那天,劉珍珍在回太平莊的路上,給他發了一條信息。“父母終究都會離我們而去,就如我們也將離開兒女一樣。節哀,保重。我和女兒永遠都是你的岸。”

高青書沒回複。

紅莓乳業宛若盛放的曇花,絢爛得讓太平莊的農戶們歡呼雀躍,衰敗得也令他們如驚弓之鳥。太平莊人瞠目結舌,用探尋的目光問:“這是真的嗎?”就連劉珍珍自己都不相信。

90年代初期,一些外埠的乳品行業,也看到太平莊是一塊肥肉,紛紛把手伸向太平莊的鮮奶。劉珍珍拒絕所有外來的手,她說:“紅莓乳業是解救太平莊,走出貧困的企業,無論如何都要保障他們的生產。隻能把餘富的鮮奶,賣給其他公司,這是太平莊奶戶的承諾,誰都不能破壞。”為防止奶源截留,村委會還成立了監察大隊。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紅莓乳業就有走向衰敗的跡象。開始拖欠奶戶的奶支。起初,是一個月,再後來就是半年。偶爾,也不過是帶有安撫性地補發一兩個月。奶戶怨聲載道,罵村委會,罵劉珍珍。說她把大夥坑了,要是把奶賣給別的乳業公司,一個奶要高出五分錢。可眼下,上趕著給人家,人家都不要。

劉珍珍帶領村委會出去跑市場,才發現乳業的發展,超過了市場的需求。許多大中型乳品行業紛紛轉行,倒閉,有幾家日產量在二十噸左右的小型乳業,早就做起了冰棍,冰糕,冰淇淋之類的冷飲。負責人告訴她,眼下還沒有找到好的轉型產品,做這些是不得已而為之,隻是暫時維持。廠裏的業務員,都出去跑市場了,除了賣產品,還賣機器賣廠房……劉珍珍馬不停蹄地回到太平莊,她找到卞長順,“卞總,我知道公司的困境,但是奶戶現在更是難以為繼。牛要吃要喝,公司每天又限量收奶,鮮奶都倒進了地裏。我走了幾家,奶戶看見我就哭……”

“知道,知道。廠子這不也在積極地想辦法嗎。市場的變化,是你我能扭轉的嗎。先回去吧,一有錢就開奶資。”卞長順十分不耐煩。

從卞長順的辦公室出來,劉珍珍心裏有些慌亂。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擔憂。回到村部,她頭暈得想吐。她對村幹事小呂說,不吃午飯了,躺一會兒,沒事兒別叫她。沒出半個月,劉珍珍擔心的事兒,還是發生了。一夜之間,紅莓乳業公司的人,如人間蒸發了一樣,不見了蹤影。早上,工人們照常去上班,發現大門緊閉,廠區除了一群不知道憂愁的麻雀飛起落下,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劉珍珍聽到消息後,她在趕往紅莓公司的半路上,收到了高青書發給她的信息,“紅莓乳業公司的法人跑了。公司不僅拖欠奶戶的奶資,工人的工資,還有銀行貸款。”

天空飄下零星的小雪,劉珍珍眼前一片灰霧蒙蒙。

劉珍珍要為奶戶討個說法。法院拍賣,除了償還銀行的貸款,能否考慮一下奶戶的損失。她一次又一次地往鎮上跑,請張書記和趙鎮長幫忙協調。張書記每次看到劉珍珍,都苦笑著問一句,“你來了。”然後,給她倒一杯茶水,“喝點水,你說的那事兒,我也在找,隻是沒有眉目,就沒給你打電話。”倆人沉默地喝了半杯茶,劉珍珍站起來,“張書記,我先回了。明天我去縣裏。”張書記點了一下頭,說:“我和你一起去,明早讓車先接你。”

劉珍珍還讓高青書在縣政府找找門路,請縣領導出麵關注一下。“這事兒多了去了,不光是乳業過剩,還有什麽紙箱廠,食品廠,塑料廠。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咋想的,一幹啥就一窩蜂似的往前上。真他媽的沒腦子。”劉珍珍覺得高青書的怒氣,更多是衝著她發的。

太平莊的畜牧業遭到了重創,劉珍珍像一隻無頭的蒼蠅,也一時間找不到了方向。但她沒有想到,她的婚姻也如紅莓乳品公司一樣,有了死亡的跡象。高青書的父親去世後,他的冷漠讓她心慌。但她顧不上多想,她的心思都在為奶戶討個說法上。她不能就此被打倒,養牛戶都眼巴巴望著她。“難道太平莊這樣就完了嗎?”太平莊除了有廣袤的草原,還有土地。

公公百天,劉家人都過來了。那天傍晚,高青書沒有回縣裏,劉珍珍心裏一動,自從公公走了,他幾乎沒在太平莊住。她心裏暗暗盤算,借機會要與高青書好好談談。感覺告訴她,他們之間似乎隔著什麽?這段時間,因為紅莓乳業的事兒,忽略與他的交流。她要鄭重地與他說抱歉。

高青書沒睡,看她進來,衝她點了下頭。劉珍珍笑了,“躺下說會兒話,今天你也累了。”

高青書看了她一眼,“珍珍,你坐吧,我和你說個事兒。”

劉珍珍有點疑惑,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啥事兒啊,還這麽嚴肅?”

“珍珍,我們分開吧。我想了許久,不忍心和你,和孩子分開,但我沒心情,也沒信心再過下去了。”

劉珍珍凝視著高青書時,發現他眼神兒很堅定。她心抖得一疼,一個男人對女人提出離婚時,盡管語氣哀傷,但眼神兒卻表達了堅定和某種向往,這個男人的心,已經無法挽回。

“我哪裏不好?我哪裏做得不對?”但劉珍珍艱難地把話咽到肚子裏,並用鮮血埋葬了。徒勞的挽回是愚蠢,也毫無意義。高青書的性格理智執著,離婚不會是一時衝動。劉珍珍的眼淚,瞬間逆流回到心裏,心髒疼得似乎要窒息,她起身去了外屋。這一晚,劉珍珍體會到了婆婆臨終前的那種刺痛。

冬日的陽光總是讓人有一種恍惚感。盡管照在臉上也能感受到疼痛,但冬日的陽光,缺少一種顏色,也缺少一份熱情。劉珍珍拿到離婚證,轉身時,被從玻璃窗射進來的光束,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她還感覺到了眼眶裏有熱辣辣的東西在滾動,但它們也隻是滾動了幾下,就轉身踅回心裏,那種隱隱的刺痛,就根植於身體中了。

高青書先出門,宣傳部的車等著他。他要送劉珍珍回太平莊,她搖頭說還有別的事兒,下午才回去。看著高青書的車,噴出一股尾氣開走了,劉珍珍才推門出來。民政部門的大門緊,她把身子靠在門上,用了全身力氣才推開。冷風像是見到親人似的撲過來,她打了一個寒戰。她朝著公交車的站牌走去,馬路上的車輛,從她身邊疾馳而過。還沒等走到站牌,她又轉上人行路。她不想坐車了,她有些焦慮,心也火燒火燎的。她想慢下來,在凜冽的風中讓自己冷靜下來,想想如何過接下來的日子。

婦幼保健院,在一道街的北頭,高思思就是在那裏出生。從這裏走到保健院,最多就半個小時。劉珍珍沉浸在自己的心思裏,都走過婦幼保健院了,她才倏地站住了。寒風中,她竟然出了一身汗,是走得急,還是焦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路上,還沒覺得風這麽大。可能是保健院門口窩風,風把她大衣襟都掀開了,身上的汗,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她推門進去,站在窗口前掛號。化驗結果,妊娠56天。劉珍珍坐在走廊的長條椅子上,“孩子,對不起,你不該來投胎。我無法把你帶到這個世界,我實在迫不得已……”農村計劃生育政策,一胎是女孩,可以生二胎。但她能要這個孩子嗎?他(她)一出生就麵臨著殘缺——劉珍珍心口,像著了一把大火,並把她燒得皮開肉綻——她起身去了診室,十點多,她從手術**下來。

“回家要是流血,你再回來,可能沒做淨。”劉珍珍看一眼剛給她做完流產手術的年輕醫生,一臉稚氣和緊張。劉珍珍弓著腰,忍著疼痛,沒讓自己呻吟出聲,她緩慢地穿上褲子,還是虛弱地出了一身汗。她在醫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給她做手術的小大夫,從診室出來時,看到她愣了一下,兩片薄嘴唇翕動著,兩隻手在白服的衣兜裏抓撓兩下,還是走了。再回來時,給他端了一杯熱水,她接過水,迫不及待地吞下去。大概是胃裏有了東西,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她想躺到**,可近在咫尺的家卻不能回去了。

劉珍珍把羽絨服的帽子拉上來,戴上時,還係上了帽子上的抽繩。她把線褲腿往下拽了拽,掖到襪口裏,才推開保健院的門。正好一輛出租車,從車站的路口拐過來,她招手。車子在她跟前停下,她拉開車門,坐上後排座。

“去太平莊。”

“是太平莊?”司機扭頭問她。

她無力地點頭。

車子遲疑著開了出去。剛走上正陽街,司機從後視鏡看見她臉色蒼白,“你臉色白不呲咧的,挺難看。要是不舒服,我就把你送到住院處看急診?”

“太平莊。”劉珍珍聲音虛弱得,像一條風中飄搖的絲線。

回到家,肚子的疼一點也沒減輕,而且腰疼,小肚子不斷地往下墜,像是有孩子要奔生。劉珍珍第一次流產,她想流產後,都是這樣兒。挺過今晚就好了,再躺幾天就能去村委會了。她上床時,發現兩腿間,有黏糊糊涼冰冰的東西流出來,“難道疼得尿褲子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才發現流了很多血。她突然想起那個年輕醫生的話。她很累,她就想躺下睡覺。

劉珠珠是半夜回來的,她輕輕推開門,發現她還沒睡,就嘻嘻地笑,“對不起,喝了點酒,就忘時間了。”劉珠珠剛要進裏屋,發現她不對,“姐,你咋地了?”劉珍珍呻吟著,說肚子疼得要死。劉珠珠把包扔在沙發上,“啥時候開始疼的?”劉珍珍佝僂著身子,“下午就疼了。”劉珠珠伸手要摸她身上熱不熱,黏糊的東西沾了一手。她一把掀開棉被,“姐,你咋了,咋流這麽多血啊?”劉珠珠被鮮紅的血嚇哭了。

“別,別哭,可能是刮宮流產沒做好。”劉珍珍虛弱地看著她,“快,快給六哥打電話。讓他整輛車,送我去,去醫院。”

劉忠孝背著劉珍珍跑進保健院的走廊,“大夫,大夫,救人啊。”值班大夫跑出來,給劉珍珍做了檢查。值班大夫給住院部打電話,“主任,快過來幫忙,剛來了一個病人,有點棘手。”一名醫生匆忙地從二樓跑下來……劉孝忠像一隻找不到出口的蒼蠅,在走廊裏來回地亂撞。劉珠珠躲在走廊的盡頭,嗚嗚地哭。兩名醫生,給劉珍珍做了清宮。醫生感慨地說她命大,從太平莊那麽遠的路,被一輛四輪車拉來,又是十冬臘月。“也幸虧來得及時,再晚命都保不住了。”接診的醫生看著另一位醫生,“主任,病例如實寫?白天在門診,做了流產刮宮術,宮腔內有胚胎殘留組織,造成患者流血……”被稱為主任的醫生點頭,“如實寫。該承擔的責任,就要承擔。患者的生命,不是兒戲。”主任說著話,走出門去。

劉珍珍從手術**下來,天都大亮了。走廊裏的腳步聲也密集起來,醫護人員都上班了。產檢的孕婦和產婦,也在家屬的陪同下,在掛號的窗口前,排起了長隊。

醫生給劉珍珍開了住院單,她探頭大聲喊,劉珍珍的家屬。在門口焦急等著的劉珠珠和劉孝忠,刷地站在醫生麵前,“在、在、我們都在——”女醫生看著他們,“一個人去辦住院手續,另一個人趕緊把患者,推進住院病房,先掛水。”劉珠珠跑出去辦手續。“六哥,快把我姐推到病房。”像熱鍋上的螞蟻的劉孝忠,推著劉珍珍就往病房走。進了病房,他把劉珍珍抱到病**,護士進來給她輸液。

劉珍珍衝六哥咧嘴笑了一下,蒼白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珍珍,你嚇死我了,青書沒有時間,叫你六嫂啊。咱家誰不能陪你,你咋啥事兒都自己扛著。”

劉珍珍有氣無力地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尋思都到街裏來了,就別再來回折騰了。做完,回家養著就行了,別人不也都是這樣啊。”劉珠珠辦完手續,也回到病房。看見劉珍珍睜開眼睛,“姐,你可嚇死我了。大夫都說,你撿了一條命。還說,這麽冷的天,你非得落下毛病不可。”劉珍珍瞄了一眼劉珠珠,“你看見那個圓臉,薄嘴唇的小年輕大夫了嗎?”劉珠珠搖頭,說:“我哪顧得上啊。我和六哥,嚇得死的心都有。”劉珍珍轉臉看著他倆,“昨天就是她給我做的。她當時就說,回家要是流血,讓我再回來,還說可能是沒做淨。當時,我心裏想著別的事兒,肚子也疼得不行,就沒在意她說的話。要是知道這樣,我就不回太平莊了。”劉珠珠一聽就冒火了,“我去找院長,這叫啥事兒,太不拿人命當回事兒了。”劉珍珍用眼神兒製止她,“不用咱們找,想必這件事兒,對她會有很大影響。剛給我做手術的其中一個人是主任,病例上寫得很清楚。哎,我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但她也不應該是實習醫生,否則也不可能獨立操作。她興許心裏有別的事兒吧……”

“珠珠,你在這兒看著你姐,我去告訴你姐夫,再買點吃的回來。”劉孝忠說完就要走。劉珍珍叫回六哥,說:“高青書出差了。昨天走的,先別告訴他,也別告訴爸媽,更不能讓村裏知道。誰要問,就說我在縣裏辦事,村裏那頭的事兒,我會安排好。估計住兩三天,就能回家。”劉孝忠點頭,“嗯,不告訴咱爹和咱媽。”劉孝忠拖到中午飯後,才走,他說魚館切墩的家裏有事兒,請假了。他先去魚館看看,晚上讓廚師做盤鍋包肉,再做個青菜送過來。

“我姐夫出差了,思思誰管?”送走了六哥,劉珠珠站在床前,滿腹疑惑地看著她。

“我睡一會兒,你看著瓶裏的藥。”劉珍珍說完就閉上眼睛,但她並沒有睡著。她心裏七上八下,想不到從昨天到今天,自己除了拿到一本離婚證,還到鬼門關走一趟。她對婦幼保健院不陌生,生女兒時,臨近預產期才住進來,可思思卻遲遲不奔生。都住了十多天了,醫生決定給她打催產素。她暈針,高青書不斷地安撫她。每次打針,他都先於護士站到她身邊,擋住她眼睛,“沒事兒啊,像蚊子叮一下就完了。有我,有我呢。”高青書寬厚的手,在她額頭和眼前遊走……可眼下,高青書鐵了心離開她,她想破腦袋,都沒想出理由。

眼眶灼疼,眼球脹得似乎要蹦出來。要是能流一場眼淚,或者用一條冰毛巾敷一下多好。可眼淚在高青書提出離婚時,就回到了心裏。無論她如何召喚,眼淚都不回來。劉珠珠也不可能用冰毛巾給她敷眼睛,但她知道,她和高青書離婚的事兒,瞞不住她。

劉珍珍並沒像她想的那樣,三兩天就出院。各種檢查出來,她不但貧血,白細胞還很高。醫生給她換了藥,還給她用了能量合劑。劉珠珠一直陪在醫院,劉孝忠一天送三頓飯。十幾天後,劉珍珍強行要求出院,醫生說她血色素低,白細胞還將近一萬個單位。她和劉珠珠說,“回家吃藥打針吧,再不回家,老的小的都得來了。那時候,紙裏就包不住火了。”劉珠珠看著她,說:“回家別讓六哥來接了,你不能再坐四輪子了。我找個車過來送咱們。”劉珍珍點頭,說:“聽你的。”

劉孝忠嘴緊,劉珍珍大流血的事兒,除了告訴了媳婦,誰也沒說。大妹妹出院回家,劉孝忠兩口子送來了雞、魚、肉、蛋。六嫂說:“小產最愛坐毛病,你又流了那麽多血,可得好好補補。”劉孝忠悄悄地問劉珠珠,“你姐夫出門咋去了這麽多天,你姐住院,他知道嗎?”

“嗯,去外地學習了,得一個月才能回來。”劉珠珠掀開砂鍋蓋。魚湯熬得黏稠,也泛出牛奶的白。

傍晚,劉長河和石大花來了。看到女兒躺在**,不住聲地問咋了?咋病得這麽重?劉珍珍咧嘴笑了,“可真是不扛折騰了,一場小感冒就把我撂倒了。”劉長河看著小女兒。劉珠珠瞪著眼睛,“劉老頭,你看我幹啥?是我害了你大女兒不成。我黑白地伺候她,還伺候出錯了。他就是因為紅莓乳業的事兒,上火了唄。”

“青書幹啥去了,他和思思咋沒回來?”劉長河看著劉珍珍。

“我姐夫去外地學習了,走時候拜托我照顧我姐。”

“唉,那誰管思思。我去街裏吧,她一個人在家哪行啊。咋能把一個小丫頭扔在家裏,就是小子也不行。她才多大啊——”石大花霍地站起來。

“媽、媽,你快坐下,思思被他們班主任帶著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思思的班主任是青書他二姐的大姑姐。吃住都她家裏,你就放心吧。”

“你倆快回家吧,我倆要睡覺了。”劉珠珠把老爸拽起來,“劉老頭,快點領著你家石大花回家。別在這兒影響我睡覺。你倆一看見我姐,眼裏都冒光,好像我姐離開家十年八年了。”劉長河和石大花隻得站起來,心事重重地走了。

爸媽一走,劉珍珍說,“我還真困了,早點睡吧。”

劉珠珠也累了,腦袋挨上枕頭就睡了。劉珍珍聽著風掠過屋簷時的嗚咽,她哀慟看著顫動的窗簾,風也遭遇了悲涼。所以,當它們駐足屋簷時,才能哭出聲兒。生命有死亡,花草有四季,眼淚也有生命。眼淚感知到世間涼薄時,也能含恨而死。否則,自己還沒來得及哭,眼淚咋就幹了呢。

劉珍珍吃了兩個多月的草藥,血色素才有所提高。但偏頭疼,腰邸疼,小肚子冬夏都冰涼的毛病沒有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