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宅子,劉珍珍也聽過村裏老人們的議論,說他們家祖上,住在凶宅裏,還說劉長河死了兩房女人,幹啥也不順利,都是因為占了惡鬼的窩。小時候,她沒太在意。
“我小時候就知道,你太奶和你奶經常紮一些紙衣裳,紙人,紙房子,紙車,紙馬啥的,都到這棵老桃樹下燒。逢年過節從來不落,年年如是。我就是在老宅的土炕上出生,那年大旱,一直到我出生的那天,才下了一場大雨。所以,你爺沒有按照我這輩兒,家譜的‘傳’字,給我起名。我小時候,你太奶說我命硬,還讓我認了這棵野桃樹幹媽。這個家,也是我提出來分的,當時你爺不同意分家,差點把我腿打折。我就帶著你大媽,到你丁爺的馬棚子裏住,後來,又在馬棚後頭蓋了兩間土房,也就是你現在住的房子。蓋房子時,大有向你爺宣戰的架勢。但那時候,你爺似乎也理解了。你爺沒的時候,俺們哥幾個就說好了,老宅永遠都不倒。你爺走後,你大爺住,後來,你二大爺就搬進老房子。再後來,你幾個大爺們都相繼離世。最後走的是你四大爺,他咽氣前,流著眼淚,讓我搬回老宅,他說這裏是咱們老劉家的根,咱們老劉家在太平莊立了祖墳,還要把老宅守住。有一天,劉家的子孫回來祭祖,也能找到根——所以,我就帶著你二媽,你丁爺,你幾個哥哥搬回了老宅。我是老六,也是最後一個住進老宅的,老宅在我手裏翻蓋了兩回。你幾個大爺的子女,也都走出太平莊,再後來就是你媽,後來的事兒,你也都清楚了……咱們劉家的子孫,發枝散葉,除了咱們家祖上的陰德,我心裏隱隱地覺得,你太奶和你奶為這個家,做了太多積陰德的事兒……”老爸是第一次與劉珍珍講家史,她興奮得心咚咚地跳。劉珍珍早就想,等太平莊小康了,自己就從村書記的崗位上下來,安靜地把劉家的家史寫出來。除了太爺,爺爺,老爸,丁爺的浪漫史,還有大爺丁蒲草的故事。如果有機會,再去實地尋找丁武爺爺曾經的足跡。她說,“爸,我一直有一個心願,等太平莊小康了,我就找一個寺廟住下來,把家族史整理出來,再寫出來,也算是做一個記錄,給後代留下一個念想。”
劉長河深深地看她一眼,說:“寫書,還需要去廟裏嗎?你丁爺一輩子不是住飼養棚就是和我住,他不也寫出了書。”
劉珍珍沒說話。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向井底。一哇幽暗的亮,反射上來,劉珍珍覺得自己眼花了,她哈下腰。井台上一塊水泥脫落下來,掉下去時,發出沉悶的咯棱聲,把樹上的布穀鳥,嚇得撲棱幾下翅膀。
“爸,你看看,是我眼花了嗎?”
劉長河哈下腰,用力地往井底看。看了一會兒,他又趴到地上,把左耳朵貼在地麵上聽,“老井出水了,老井出水了,珍珍——” 劉長河的聲音顫抖。他興奮得直吧嗒嘴,仿佛喝下了甘冽的井水。
“今春,野桃樹是第三次返青,而且比前兩次活得茂盛。現在老井又出水了,真是好兆頭啊,珍珍——”
“是啊,是啊,太奇妙了——”那晚,劉珍珍和劉長河,在老井前徘徊了許久。
老井出水的事兒,很快就傳遍了村子。人們都爭先恐後地來看。劉珍珍聯係一家專業打井隊,對井底做了勘察和清理。依據打井隊的建議,又把老井往縱深擴了,井幫井台也鑲嵌了灰色的大理石。由此,老井清冽的水一天比一天多。此後,村裏的人家有個大小喜事兒,人們寧可繞遠也到村口挑水。他們說老井的水,不僅清冽甘甜,還十分解渴。劉長河每次喝老井的水,就想起桃銀泉的酒,想起董傳孝。
劉珍珍灌了一瓶老井的水,請隋鐵成拿到省裏做了化驗,化驗結果表明,老井水裏的鈣、鎂、鉀、鈉,特別是偏矽酸的含量是普通水的三倍還多。
劉珍珍的心,徹底放下來了。
也許,鄉村人天生的忙碌命,因為忙碌日子才更像日子。春天忙著土裏的事兒,冬天就忙著屋裏和院子裏的事兒。這個冬天,太平莊從沒有過的繁忙,除了為來年的春耕生產做準備,村民們還要到磨坊,到鮮食玉米加工車間,到冷庫幹活。仔細一算,兩個多月下來,全家人也掙了萬八塊。天剛一撒冷,搬搬扛扛的體力活,就交給了男人,女人們回家淘米蒸幹糧,除了蒸粘豆包,還蒸饅頭。等男人忙完,就開始殺豬宰羊了。
工作隊幫助農戶銷售鮮食玉米、大米、粉條、土豆、雞鴨鵝豬肉等農產品。高青書還惦記著,住在街裏備戰高考的女兒。他抽空回家,送去吃的用的,主要是怕女兒壓力大,心裏有波動。用他的話說,不及時幹預,女兒的心裏承受不住,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你倆忙你倆的。你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才會有壓力,”
高青書假裝雲淡風輕地笑,說:“那就辛苦你了。”高思思衝他翻個白眼兒。“趕緊回你的地盤去吧,別來煩我。這點,你就不如我媽大氣,我媽對我十個頭的放心。”
高青書回太平莊時,都快四點了,他直接去村部找劉珍珍。辦公室沒人,他撥通了劉珍珍的電話,說:“我回家看閨女去了。可你閨女把我好一頓批評,好一頓搶白。說我不如你大氣,我也不知道自己咋就小氣了。我都沒敢解釋,更別說強嘴了,灰溜溜地回來了,你有空給她打個電話。閨女和你親,我就怕她壓力大,可她說,我給她了壓力。”
“好,我晚上回家打。昨晚,珠珠還和她聊了一會兒,我覺得她狀態挺好。”劉珍珍沒等高青書說話,就掛斷了電話。
高青書落寞地盯著屏幕嘀咕,“多說兩句能咋地,我能吃了你。”
為了讓太平莊的農產品,走上老百姓的飯桌,工作隊和村委會除了開拓市場,還在包裝上費了一番心思。農戶對這些不太講究,殺完的雞鴨鵝,收拾得不幹淨不說,也不注意包裝。工作隊用自帶的資金定製了包裝袋,包裝盒。上麵注明產地,電話,以及飼養的時間等。工作隊走進農戶家裏,親手給他們做示範。
周末,吃了早飯,高青書就說,“今天咱們去蔣喜金家,幫他忙。”
出門撮苞米瓤子的蔣喜金,看見工作隊進院,慌忙撂下手裏的撮子,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說啥。隋鐵成拍拍手裏的噴槍,說:“你快去撮吧,再抱些柴禾,引火燒水殺大鵝。”蔣喜金一溜小跑,去房後撮苞米瓤子了。一鍋水燒得翻出白浪和細碎的花,蔣喜金家的二十多隻大鵝,也褪完了毛。看著摞放在霧氣昭昭鍋台上的大鵝,高青書招呼隋鐵成,“你負責燎毛,我們仨人負責摘。”宰殺後的大鵝,最難的是摘毛,特別是皮下的毛根十分難弄。隋鐵成提前借來了噴槍,燎燒幹淨絨毛後,高青書他們再把粗毛根,一根一根地摳出來。一隻肥鵝就呈現出薑黃色。然後澆上水放在窗下凍,凍實心後,再用保鮮膜兒裹上,再包上外包裝。以蔣喜金家的大鵝做示範,村子裏養殖戶家的所有雞鴨鵝,都按照這個方式,宰殺和包裝,一隻就能多賣5至10塊錢不等。
蔣喜金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因為有兒女,不夠貧困戶的條件,但他過得卻是孤苦伶仃。原本,蔣喜金是個有手藝的人,早些年做木匠活,後來,在村子裏幫人放牛,再後來,農戶們都不養牛了,他就回家種地了。蔣喜金的老伴不到五十歲就走了,他今年才六十出頭,一兒一女,也早早地出去打工了。兒子自離開家門,再沒回村。女兒一年回來的次數,也極其有限。偶爾,給他買些日用品。據說,蔣喜金的兒女非常不待見他,而且還說要不是他,他媽也不能那麽早就死了。
早些年,蔣喜金一聽到這話,眼淚鼻涕就淌出來,蠕動著嘴唇說,“是俺讓她死的?還不是她命短,拉屎拉不下來就憋死了,咋能怪著俺。”村裏人都知道,蔣喜金老婆很能幹,長得五大三粗,身板也硬朗。年輕時,蔣喜金經常到外麵給人打家具,靠這個手藝掙現錢。老婆在村子裏種地種菜,家裏的日子比一般人家都好。他們家兒女的吃穿,也比別的人家孩子鮮亮。但蔣喜金好色,特別是喝上一口酒,就管不住自己。他膽小,也沒做過太出格的事兒。無非是看到臉蛋漂亮,或者心儀的女人,說兩句挑逗的話,要麽就多看兩眼。蔣喜金多數時候,不懂得適可而止,因為玩笑開過了頭,把人惹急了,被人罵一頓,才低眉順眼地走了。盯著人沒完沒了地看,看得人家頭發根都豎起來,聲稱要把他眼珠子摳出來。他才吧嗒一下嘴,嘀咕著說,“瞅兩眼能咋地,還能瞅掉塊肉。”說完,他那雙嘰裏咕嚕亂轉的眼睛,就使勁地看自己的腳。
村裏的人說,蔣喜金就這麽大的能耐,逗弄兩句,看兩眼,就滿足了。就讓他說吧,就讓他看吧,又不能說掉一塊肉,看丟一塊肉。時間長了,村子裏的人就見怪不怪了。
蔣喜金到底還是在“色”上,栽了跟頭。
那年的初秋,他被一戶人家請去,給一位近百歲的老太太打壽材。老太太有八個兒女,但她住在最小的孫子家。小孫子養大車,家境也殷實,孫子媳婦非常孝順,把老太太伺候得十分妥帖。老太太的五閨女在國外,這位姑姑對侄子和侄媳婦非常照顧。不但經常給一些錢,還給侄媳婦買穿戴。就在蔣喜金去打壽材的第二天夜裏,這位老太太在睡夢中歸西。活了快一個世紀了,怎麽說也是喜喪。五代同堂,全家人都決定為老太太操辦一番。除了在國外的女兒趕不回來,老太太的兒孫都來了。
老太太的靈堂,設在主家的外屋,兒孫們披麻戴孝,一個接一個地為老太太守靈。殺豬宰羊,主人對幹了一天活的蔣喜金十分器重,好酒好菜端上桌。蔣喜金坐在門前的廊簷下喝酒,這晚的夜色,格外透亮兒,他一臉陶醉地望著黑黝黝的夜色,繁星漫天的夜空,幽靜得像一河大水,不時的還有流星,從星河中滑過去,像一條淘氣的小魚。蔣喜金嗬嗬地笑出聲,喝了幾口酒,他並沒有意識到笑聲不合時宜。他自斟自飲地端起酒杯,吱地呷了一口酒,嗬嗬地笑幾聲。“一更啊裏呀啊,月牙沒出來呀啊,貂蟬美女呀啊,走下樓來呀啊,雙膝跪在地上塵埃呀啊,燒燒香,那個拜拜月呀啊……”蔣喜金嘞著嗓子小聲地哼唱。
午夜時分,蔣喜金依舊沒有睡意。一隻跳上飯桌的蛐蛐的叫聲,嚇他一激靈。發現不過是一隻蛐蛐,他呲地笑出聲,扭頭發現這家的孫媳婦,正在靈前給老太太上香燒紙。昏黃的燈光灑在年輕女人的背影上,一身孝的女人,像是被金光籠罩著,憂戚的神色,讓她有一種柔弱的嫵媚。當年輕女人扭頭的瞬間,雞油一般的亮色,晃得他閉了一下眼睛,尤其女人的側臉,簡直是畫上的美人。
蔣喜金憐惜地咂了一下嘴。女人沒有意識到門廊下,有一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她像一個皮影,在那雙貪婪地眼神兒下,晃來晃去。蔣喜金心怦怦地跳,手裏端著的酒,都撒了出來。他愣了一會兒神兒,輕輕地把酒杯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時紮煞起雙臂,像是在草地上抓螞蚱似的,躡手躡腳地走到老太太的靈前,環抱住這個年輕的女人——女人的驚叫聲,把昏昏欲睡的家人,叫了起來……主家不依不饒,非要把蔣喜金送去坐監牢,說他光天化日下,賊膽包天地耍流氓。
蔣喜金十分不服氣,他梗著脖子說:“不是白天,要是有太陽,就不能發生這事兒了。”劉長河回手抽他一巴掌,他才閉嘴。那以後,蔣喜金的木匠的生計,就像那位入土的老太太。他把刨子鑿子尺子鋸子,一股腦地扔進烏裕爾河,坐在河灘上大放悲聲。
老婆和兒女都不搭理他,蔣喜金也不怪他們,誰讓自己做下丟人現眼的事兒了。讓他們在村子裏抬不起頭,那以後,老婆就鬱鬱寡歡,並患上了便秘。便秘的毛病,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隻要聽說治便秘的偏方,立馬追急的就用。蔣喜金說老婆蠢,她就活該死在這上頭。有一次聽人說,生吃土豆治療便秘。這個蠢老婆,就端了半盆生土豆,坐在炕上,喀嚓喀嚓地吃,吃下十幾個就開始嘔吐,不一會兒又開始拉。從房後的廁所跑回來,老婆樂顛顛地說,“治好了,治好了。”拉了幾泡稀後,她又坐在炕上,繼續啃生土豆。直到咣當一聲躺到炕上……被送進鄉衛生所的老婆,打了七天滴流才治好。人活過來了,便秘比以前更嚴重了。
老婆苦不堪言,她弓腰用左手揉搓著下腹,齜牙咧嘴地對兒女說:“這個病不能好了,像惡鬼似的纏著我。”吃生土豆中毒,差點要了命,往後再吃啥也治不好了。老婆不長記性,隻要是能讓她痛快地拉出屎的東西,她就像見到救命恩人,緊緊地抱在懷裏,不停地往嘴裏塞。在地裏幹活,看見芹菜吃芹菜,看見菠菜吃菠菜,吃得滿嘴冒綠沫兒。可是這些粗纖維,卻在她的腸子裏結成團,打成結兒,用三管開塞露都無濟於事。有人給她出主意喝香油,她搖頭說:“喝香油,那不是白瞎了。”香油是過年才吃的東西,她舍不得。於是她用剪子,剪下一塊肥皂,用熱水泡軟後喝下……蔣喜金差點氣昏過去。可是,摟抱別人家的女人,是他的汙點,他在老婆孩子麵前,永遠都抬不起頭,更沒有話語權。不到半年,老婆就瘦得皮包骨,臉色蠟黃。醫院化驗的結果,老婆的肚子裏不隻有蟲子,還被啥菌,把她肺子也咬壞了。
為了能拉下屎,不住聲咳嗽的老婆,熱衷於吃芹菜,灰菜,莧菜,蔣喜金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人,咋就變成了一隻兔子。自己不就是摟了一下女人嗎?要是那晚夜色不那麽好,要不是那晚的燈光美得讓人心顫,要不是那個女人守靈時,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跪下地來回折騰,要不是那個女人穿一身孝,自己也不能把持不住。可不管咋說,自己不就是抱一下嗎?差點沒被人打死,還差點沒被送進去吃牢飯,要不是劉長河就玩完了。可家裏的老婆,咋就沒完沒了。一睡覺,就一邊一個地摟著兒女,有幾次,他從炕稍爬過去,剛要趴到女人身上,女兒醒了,瞪著眼睛問他幹啥?他灰溜溜地,又爬回炕稍兒。兒女像是老婆安插在身邊的特務,兩雙眼睛隨時隨地,都警惕地盯著他。
夜晚成了蔣喜金魔咒,趁著兒女上學,他把在院子裏喂豬的老婆,扛到屋裏的炕上。老婆踢他咬他撓他,還一腳踢到他的要害處,他疼得齜牙咧嘴地撞到牆上。雖然得逞過幾次,但他最終還是灰心了。那麽樂嗬的事兒,被老婆整的像是去赴死。有一次,他抬手扇老婆一個嘴巴,那聲脆響,把他自己都嚇一哆嗦。他定了一下神兒,指著老婆罵,“你不把這個家整散,是不能消停,這點破事兒,鬧騰得沒完沒了。你就作吧,早晚讓屎憋死你……”果然,蔣喜金把老婆咒死了。
雖然,老婆見到綠葉菜,就一把把地吃,但小肚子也照樣脹得鋥亮,青灰色的血管,像是纏繞的蜘蛛網。開塞露都打不進去了,蔣喜金讓女兒往她嘴裏灌香油,老婆晃著腦袋,把嘴閉得噔噔緊。
終於有一天,老婆憋得一身大汗,昏了過去,蔣喜金幹嚎著跑到劉長河家,女人送到醫院後的當晚就死了。
蔣喜金蹲在醫院大門口嗚嗚地哭,兩個孩子滿臉淚水地怒視著他。那以後,蔣喜金當爹又當媽,可兩個孩子不領情,隻有要錢時,才和他說話。也有人勸蔣喜金再找個女人,這個家,沒有女人不行。蔣喜金搖頭,他心說自己女人的緣分淺,在棺材前的一次摟抱,就徹底沒了。這個三口的家,也很快就剩下他一個人。兒女初中一畢業就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蔣喜金傷心地哭了,俺畢竟是他們的爹啊——蔣喜金恨那個死去的老婆,要不是她一點臉麵都不給他,還在兒女麵前不停地說他的不是,兒女也不至於這麽恨他。他想知道兒女都在做啥,要是學壞了,要是犯法了可咋整?他去街裏找過幾次,連兒女的影子,都沒看到。他又厚著臉皮去找劉長河,“你幫我打聽打聽,好歹俺也是他們的爹。他們要是不學好,要是走下道,要是小偷小摸,再被人騙了,這輩子可就完了。俺這個爹,沒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的媽又沒了……”蔣喜金哭得鼻涕眼淚長淌。
後來,關於兒女的事兒,都是劉長河告訴他。有一天,劉長河告訴他,兒子在城裏娶了老婆。蔣喜金大哭失聲。再後來,他聽說女兒也嫁到了城裏,姑爺是棉毯廠的保全工。雖然都不是富裕人家,但再窮,也是城裏啊。這次,蔣喜金沒哭,他心裏還有了些許安慰。
蔣喜金老了,兒子沒回來過。女兒偶爾回來看看他,他知道劉長河私下裏沒少做工作。回家的女兒,也是冷冷的,淡淡的。但蔣喜金很滿足,他能從女兒那兒,打聽到兒子的消息。當他知道兒子有兒子了,他眼眶一熱,差點掉下眼淚。當他知道,兒子兩口子,到海邊的城市,開了小吃部,他咧著沒幾顆牙的嘴笑了。
女兒要走,他從炕席下拿出一遝錢,讓女兒給兒子捎去,他說兒子娶媳婦,該老子出錢,別說當時他沒有,就是有,兒子也不能要。雖然沒見過兒子的兒子,但一想起來就親。蔣喜金說到那個沒見過麵的孫子,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一起。女兒**一下嘴角,說:“這錢你就留著養老吧,我弟不能要。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蔣喜金眼皮早就耷拉下來,被眼皮遮住的眼睛更小了,但小眼睛一下就濕了。他哆嗦著又從枕頭下拿出一遝錢,“還給你攢了一份嫁妝錢,拿去給孩子吧。”女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再推辭,把兩遝錢裝進了兜裏。
那晚,蔣喜金喝了二兩燒酒,躺在熱炕頭上美美地睡了一覺。女兒再來,他也沒問兒子要沒要錢,女兒也沒說。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來,蔣喜金越來越老了,兒子沒回來看過他,他也不想看孫子了。隻要他們都好好的,他心裏就滿足了。前兩年,給人放牛掙的錢,都讓女兒幫他存上了,他說等他死了,就用這錢發送他。“我死,你弟總得回來送我吧。他不用為我披麻戴孝,埋我時,他使點力氣刨墳就行。”說這話時,他眼睛望向大門口,仿佛看見兒子從村口,邁著急促的步子回來了——女兒不說話,沉默地為他蒸一鍋饅頭,再蒸一鍋包子,冰櫃用很多年了,但打冷還不錯。凍著的東西,從來沒壞過。
蔣喜金盼著自己快點死,他說人活到這份上,真是沒啥意思。再說,他死了,兒子就能帶著孫子,回來埋他。活著看不到孫子,死了能看一眼也沒白活啊。
駐村工作隊挨家挨戶地走訪,還給蔣喜金帶了一袋大米,兩桶豆油,問他醫療農合辦沒辦?又給他講了扶貧的政策,和未來的小康生活。蔣喜金的心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當工作隊在隊部門前,為貧困戶發放雞鴨鵝畜仔時,他怯聲地問高青書,他在不在免費領取的名單裏。高青書沉吟了一下,他急忙說,“我可以花錢買。”高青書讓他先回家,等會兒忙完再去找他。傍晚,高青書帶著工作隊來了,給他送了三十隻雞雛,二十隻鴨雛,還有二十隻鵝雛。蔣喜金樂得像個孩子。他不知道這些雞鴨鵝雛,是高青書出錢給他買的。
高青書他們在蔣喜金家裏,忙活到天都黑透了,才停下來。蔣喜金訕笑,說家裏沒有啥好吃的,冰櫃裏有女兒包的凍包子,給他們熥幾個,再燉隻大鵝。哪怕他們喝碗熱湯,他心裏也好受。王剛笑,說忙活得一點都不餓,飼養棚啥吃的都有,他們晚上還要開會。高青書點頭,說:“等你家殺豬,我們來你家吃肉。”蔣喜金的臉騰地紅了,“那可說好了,到時候指定來啊。俺這心裏還懸著,怕請不來你們。到時候讓女兒回來,幫忙做飯……”
“你不用請,我們自己來。”王剛說著往外走。
高青書他們剛走出大門,迎麵碰上拎著一個搪瓷盆的張銀順。看見他們,張銀順扭頭往回走,走兩步,又轉回身低頭從他們麵前走過去。高青書他們愣怔了一下,彼此看了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