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長是不準談戀愛的。他說過,現在是創業期間,三年內誰都不準搞對象,要是哪個把資產階級的香風臭氣帶進來,他就要不客氣地打流氓。每次看電影,他命令男女分開坐,還叫民兵四處搜查,看有成雙成對的地下活動分子沒有。在場長麵前,我們男的就是和尚,女的就是修女,談笑一下都有犯罪感。有次,一位女知青在床頭貼了一張《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照,場長一見皺起眉頭,咕噥了一句:“無聊!”

氣得那位朱麗葉哭了一場。

場長偏偏是小雨的父親。據我所知,小雨老家在蘇北,父母是進步教師,被反動派殺害。場長收養了她,解放後把她從老家帶到城裏讀書。聽說她考進了某農學院,場長不以為然,說在城裏學什麽農業,還不如跟我到農場去學,這就把她帶到了茅草地。她是場長最重要的家庭溫暖,常常在晚飯之後,不但幫助兩個弟弟洗澡和做作業,還要給父親捶捶背,或者陪他下一盤象棋,給他讀一段關雲長什麽的。 我對他們的家事了解得越來越多,心頭也越來越沉重。這樣一個家庭同我有什麽關係嗎?會不會發生什麽關係?入夜,巨大的圓月冒出茅草地,一片寧靜隨著銀霧般的月光灑在大地上。隱隱約約的甘溪像一抹水銀,發出藍寶石的光芒,像童話中的一個夢境。天地間一片無邊的神秘的柔軟的流動的藍,像有支藍色的無字之歌在天邊飄**,融入了草叢,浸染著星空。

知青們坐在溪邊上談天說地,唱歌唱戲,背誦詩句,或者為一個有關蘇德戰爭或物理公式的問題爭得麵紅耳赤。偷偷看一眼,我看到身旁的一些女知青,雖然沒看見我要尋找的身影,但我能想象那鑲上了月色的兩隻小辮,就在桑樹下,就在堰石上,就在機用鏵犁車上,反正不管擺在哪裏都藝術。

“你說,馬克思的女兒叫什麽名字?”猴子突然問我。

“小雨……”我糊糊塗塗脫口而出。

“什麽?”他們哄堂大笑了。

我這才醒過來,費了好多口舌,一口咬定張種田最馬克思,才使大家相信我不過是來了句幽默。

我想擺脫胡思亂想,就發狠讀書,但書本反而增加了我的勇氣——看,這是馬克思的愛!看,這是伏契克的愛!看,這是巴金、茅盾、柔石……嗬嗬嗬,我在愛情前輩們的鼓舞之下決心孤注一擲決戰決勝。行動就這樣開始了。我把她約到晚上的在甘蔗地東頭,事先背記了幾首詩,幾十句格言,預謀了主動牽手的位置和姿態。我的暗暗算計是,等走到前麵第三棵桑樹,就開始第一個動作……

她顯然注意到我的粗重呼吸,還有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全身尷尬。“你不要說了……”她低下頭去,“你要說的事,根本不可能……”

我兩眼一黑,“為……為什麽?”

“爸爸說,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搞對象。”

“什麽叫搞對象?”

“說戀愛也行,反正是一個意思。”

“那你的柑子……”我話一出口就自覺很傻。

“什麽柑子?”

“上次你給我的柑子,你忘記了?”

她知道怎麽回事以後,還是眨眨眼,“我給過嗎?再說,就算給了,就是給你吃麽,這有什麽錯?”

這一下活該我無地自容。我一直拿來自鳴得意的柑子,一直以為含義無窮重若千均的寶貝,原來什麽也不是。我不過是把驢糞蛋錯當金元寶的傻財主。

“小雨,你聽我說,我這一段睡不好覺,總是有點……”

“你不要說了。爸爸說過的,我們現應該一心一意創業。”

創業,創業,一提這個創業就讓人憋氣。小雨嗬小雨,愛情是風雨中的火把,是航途上的風帆——我差一點要開始背詩了。

“你不要生氣。爸爸說……”

“總是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

“不,你不要這樣說他,我求你。”她知道我的意思,眼角有月光的閃動,“他是好人,我最心疼的人……”

完了,一個父親的崇拜者,一條父親的尾巴。希望已經風一樣無影無蹤。看來我所有的話都白準備了,都純屬自作多情。我不記得後來還說了些什麽,突然,遠處有一束手電筒的射光朝這邊一晃。小雨一把抓住我,聲音有些發抖:“他來了。是他。你快走吧。”

沒怎麽細想,沒有像樣的告別,我拔腿就往坡下逃竄。我聽到身後有場長的聲音,是大罵小雨的聲音,又聽到他朝我大喊:“站住!站住——”

他追上來了,追過甘蔗地,追過花生地和糞棚子,追過那台山上的拖拉機,一直追到公路上……足足追了兩裏來路,還在後麵窮追不舍。我像風箱一樣出粗氣,鞋子掉了一隻,腳上又被什麽紮了一下。我在劇痛中突然醒悟:我好糊塗!為什麽要跑?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居然要跑得這樣狼狽?不站住老子就開槍了——他把我當成什麽人?

“混賬!”他追上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一猜就知道是你這臭小子。你還要不要前途?還要不要腦袋?小小年紀,學會耍流氓?”

“我沒有耍流氓!”

“胡說!”

“我沒有錯!”

他腳一跺大吼一聲:“舉起手來!”

如果不是手電筒照得我眼花,我肯定能看見他氣歪了的臉,還有那衝著我腦門的駁殼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