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調到另一個工區以後,我還是經常到豬場邊去,好像那裏還有她的餘音和氣息,她還有可能從哪個豬圈裏冒出來。我遙望另一個工區的燈火,想象她現在的景況。她在做什麽呢?會不會想念一個什麽人?不會是一個勁地在油燈下寫思想匯報吧?

有一位女知青的肚子大起來了,自己還不知道,是醫生先把消息告訴場領導的。生米既已煮成熟飯,場裏隻得趕快揪出孩子他爹,命令這家夥與孩子他娘火速結婚。場長在婚禮上講了些祝賀的話,還贈給新婚之家兩個熱水瓶。可以想象,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使戀愛禁令不了了之。不過有意思的是,知青們眼下都認為茅草地非久待之地,不願背上婚姻的包袱,見到異性反而謹言慎行起來。

“見鬼,讓他們搞對象吧,他們都像閹了似的!”場長經常一見到隊長們就打聽戀愛動態,在幹部會上動員大家都當媒婆,還從附近農村招收了一些青年女職工,平衡場裏的的男女比例。聽隊長說,他就是想讓大家安心農場,在這裏成家立業落地生根,包括給他生出一窩窩小勞動力。

這天晚上,猴子突然來告訴我,說小雨來找我,在老地方等我。

“找我幹什麽?我要睡覺了。”其實我心裏已咚咚跳。

“你就這樣對待婦女?就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情?”

“你討打麽?”

事情有點可笑。她父親的號令槍一響,她就開始起跑了,要完成愛情指標了,最近又是找我借書又是向我討教什麽,但我一想到號令槍反而腿軟。

我還是去了,看見她消瘦的身體,還有稍顯突出的顴骨。她似乎沒什麽事,隻是說說她去參加州團代會的感受,說茅草地對比兄弟農場的差距,什麽三個“不如”,四個“不一樣”,五個“沒想到”……說到興致勃勃之際,差一點嚇得我抱頭就跑。我的團代會大代表,居然要在花前月下給我再上一堂團課!

“你還沒說完?”我伸了個懶腰,噴出哈欠。

“你累了?那……去休息吧。”

“再見。”

我向宿舍走去,但剛起步就聽到她嗚嗚嗚,回頭一看,是她捂住了臉。天邊一道閃電,亮一下又趕緊藏進雲裏。山坡上有幾堆沒有燒盡的火土灰,發出忽明忽暗的紅色。螢火蟲在遊動,有時撲到了我的臉上。

她一直哭著,哭得背脊劇烈地起伏,一拳拳捶打著桑樹杆。“你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麽,你明明知道我要找你……”

“為什麽事?”

“你知道。”

“我能知道什麽?”

“你裝蒜!裝蒜!”

“不就是場部牆報的事?你已經說過了……”

她失神地睜大眼:“不,你就沒聽說?就沒聽說那個姓袁的……”

我當然聽說了,知道有個姓袁的轉業兵在向她求婚,還知道媒人是一位場黨委委員,州裏某領導的親戚。我得抓住機會表現一下清高和大度。我用一種特別誠懇的腔調,誇獎那個姓袁的——他嘛,相貌,才幹,家庭背景,各方麵都好,一定有遠大前途……我說得自己全身暗顫。

她眼睛越睜越大,眸子裏透出驚訝、失望以及憤怒。五秒、十秒、十五秒……我們在對視中交流著一切詢問、回答以及傾訴——這裏麵包含著多少詞匯和語法!要是在兩年以前,我一定會抓住她大聲說:跟我走吧,你什麽也不要問,什麽也不要想,什麽也不要怕。可我已經是兩年後的我了。我已經沒有勇氣向一位團幹部,向一位老革命的孝順女兒,伸出自己的手。

“你,回去吧……”我費了很大的勁把這句話說完。

“你說完了?”

“好困呀……”我假裝再噴出一個哈欠。

“你——你去死!”她一咬嘴唇,扭頭跑了,消逝在一道閃電裏。

美麗的小雨就這樣去了。她的心我明白了,我的心她也該明白了吧。她走了,沒有告別,隻有暗夜裏的放聲詛咒“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