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溪水暖了又寒,濁了又清,田裏五穀收了一季又一季,山裏人不知不覺在悄悄經曆著一個大變化。首先是副業開放,然後是包工包產,最後是分田分山的責任製……德成很快成了大忙人。如果說他第一次擔著辣椒上自由市場還提心吊膽,那麽他不久就有了大顯身手的信心和壯誌。朋友們來往不絕,他們結伴到湖北去販茶葉,到廣東去販魚苗,一去好多天。每次回來總帶著得意神情和一堆堆山外的新聞,茶餘飯後,滿麵紅光,被人們的羨慕和敬畏包圍。

“德成哥”的稱謂,被“德成叔”代替,“你”被“你老人家”代替,雖然他還是他,還是個經常頭痛或者血壓高的大胖子。

他財大氣粗,在屋場裏遊轉,開始喜歡背著手挺著胸,對有些人愛理不理,講起話來也盛氣逼人:“慶胡子,你那窩豬崽不準賣給別人,我包了!”“三老倌,你也想開口借錢?嘿嘿,你還記得鈔票是方的還是圓的?”……人們在這樣的喝斥下敢怒不敢言,似乎這位昔日的屠夫已經成了山大王,萬萬不可得罪。據說他還準備到鎮上開店,準備與買卡車跑運輸,準備辦磚廠開炭窯——他哪一天會不會把縣政府都買下來?

二香也成了女人們關注的目標。在她們看來,二香的八字真是硬,以後還用得著喂豬和鋤草嗎?還用得著織布和做鞋嗎?拉倒吧,她就等著當地主婆,等著當貴妃和皇後娘娘麽。穿金戴銀不說,坐轎騎馬不說,還要雇一幫丫環來前後左右地侍候吧?……奇怪的是,二香還是一個人忙裏忙外,經常累得汗濕的衣衫緊貼背脊。到她家去看看,欄裏七八隻豬肉滾滾,屋後一園瓜菜綠油油,階基上幹淨得連半根草須也沒有,還有做飯、待客、出工……這樣勤勞賢慧的媳婦真是少見。

她還是很少有笑臉,這一天的晚飯更是吃得提心吊膽。德成剛扒了第一口,臉色就沉下來,飯碗朝二香麵前一砸。“這是什麽飯?你吃!你吃!”

二香嚇得趕緊嚐了一口,“哦,鍋裏可能多了點水。”

丈夫又吃了一口菜,更氣了。“你要我吃爛布巾?”

二香嚇得再嚐了一口,“絲瓜可能是老了點……”

“絲瓜?這也叫絲瓜?”

“我另外給你做……”

“做什麽做?做豬潲麽?”

“你是館子裏的口味吃慣了。要不,你就到鎮上去……”

“你怕我今天還沒跑夠?你以為我的血壓還不夠高?你看你這個堂客,臠心好黑!”

“對不起,對不起……”

“一頓飯都做不好,你隻有去死,去死嗬!一個豬婆也要給我長幾斤肉吧?一隻雞婆也要給我生幾個蛋吧?你能做什麽?你以為我吳家的錢用不完,要請你白吃飯是吧?”

德成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看看手表,奪過飯碗又吃了兩口,大概吃得火氣冒,筷子一丟,把碗砰的一聲砸到地下,罵了一陣娘,帶上手電筒出門去了。幾隻雞跳過來,搶吃散落的飯粒。

二香呆若木偶,好半天才低下身子去,一塊一塊撿起碎瓷片。躲在隔壁房間的啞巴看見,她撿到最後一塊時,一顆淚珠落到了手上。

這天晚上有個附近的村莊唱大戲。山裏好久沒唱戲了,好久沒有見過縣裏的大班子了,據說這次還是村長親自帶人去硬把人家幾箱行頭搶來的。鑼鼓敲得好歡,燈火照得好亮。戲台下有賣米花糖的,賣瓜子的,賣炒板栗的,賣甜酒和米粑的。莫說去看戲,就是到那人群中擠一圈,嗅一嗅撲鼻的香味,也是山裏人的享受。但啞巴今天沒有去趕熱鬧,悄悄來到廚房裏,看著縮在灶腳頭發呆的女人,看著那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

他給嫂嫂倒了半茶碗水,但嫂嫂沒有接。

他給嫂嫂一條毛巾,但嫂嫂也沒接,隻是撩起衣角,擦了擦淚眼。

他們靜靜地守著一堆餘火。

遠遠的鼓樂聲隱約飄來。聾子當然沒有聽到,但他接地的兩隻腳似乎有所感覺。他取來嗩呐,咬住氣嘴,深深歎了一口氣,放出一道呼啦啦的長音。這也許是好聽的吧?也許可以替代鄰村的演出吧?也許可以讓嫂嫂開心一點吧?他拿出最高超的手段,一仰一俯地吹起來,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時而嘹亮,時而微弱。他仍然吹得有點亂,把歡笑吹得像哭泣,把美麗吹得像醜陋,把傾訴吹成了爭吵,把愛慕吹成了仇恨。隻有從他閃閃發亮的眼裏才可以看出,他其實在吹著祖先和孩子,吹著古老的山和世代耕耘的土地……嗬嗬,土地嗬,穀米嗬,山寨嗬,多麽好嗬多麽好。一個個音符像鮮花綻放和星星閃爍,像滿山的楊梅紅透欲滴。

不知為什麽,二香臉色發白,慌忙捂住雙耳。

啞巴嘎然而止,有點手足無措,大概對自己的無能心懷愧疚。他終於收起了嗩呐,悻悻地提著木桶去潲鍋邊取潲。

“你回來!”嫂嫂好像怕他消失。

他沒有聽到。

嫂嫂衝著他的背影更大聲地喊:“你回來!”

背景仍然沒有聽到,在潲鍋那邊舀出呱嗒呱嗒的聲音,然後提著潲食去了豬欄屋,走入門外的黑暗。

“你這個聾子,你幫不了我,幫不了我嗬。我就是說了,你也聽不見嗬……”女人忍不住放聲大哭,“我是受苦的命,做牛做馬的命。我前世作了什麽孽?老天爺要這樣懲罰我?人家最醜的女子,最窮的人家,也生男生女一個個。我偏偏沒有。我吃過藥,我燒過香。香灰都夠捏成個人了。可我還是沒有。你說我怎麽辦,怎麽辦嗬……你給我說一句。你哪怕就給我一句……”

她哭得氣絕,一聲聲卡在喉頭,好半天沒有放出來。但門外的黑暗裏還是沒有回應,隻有此起彼伏的豬叫,還有聾子用木勺刮桶的嘩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