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剛從派出所回來,沒落個刑事拘留已是萬幸。為了幫一個姐兒們出氣,她用酒瓶把一個男人砸得頭破血流,是英雄還是暴徒,沒人能說得清楚。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剛出浴室,頭發濕乎乎的,全身鮮潤熱氣從衣領裏溢散出來,乖態可掬地蜷縮在沙發裏。隨著一轉頭,她脖子上一根什麽管子挺突得很厲害。“哥們兒,剛才你遞鞋子進來,沒想到要把門推得更開一些嗎?”
我笑了,“你要調戲我,也得用點新招吧?”
“臭王八蛋!”她兩眼一瞪,“別他媽假正經。哪天我叫上一兩姐兒們把你強奸了,廢了你的假牌坊。”
“那你多有麵子?不是更加慘透了?”我笑得更厲害。
她這次沒有笑出來,肯定被我說著了,說痛了,隻是朝我背上一拳狠捶。她已經有了灼灼白發,臉也像幹裂土地正分布皺紋——想象她還經常向別人表演氣功,昏昏燈光下一定很有巫婆風采吧。她為什麽還要那麽顛來顛去地逛時裝店?為什麽還那麽喜歡在男人麵前作癡作嬌作高深作刻薄同時不失時機地媚笑?笑一經過設計,就會有問題,過早綻出皺紋是自然的。何況誰都知道,她那張薄唇小嘴通向一套被煙草熏得焦黑的肺葉,還有過多雜食散發出惡臭的腸胃。
這確實有點慘。人總會老的,很難無往不勝。而且勝了又怎麽樣?有一次她自言自語地溜出一句:“真沒意思,男人一關門都說同樣的話,怪不怪?”
當時她正在擦皮鞋,望著鞋尖淒婉一笑。
於是她打電話把我請來,大概想讓我填補她周圍的空白。她一定是看準了我正被單位上的改革弄得灰頭土臉疲憊不堪,相信我已虛弱得不堪一擊。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慘了,我竟然用手抹了一把臉,輕輕拍了拍沙發的扶手,“該走了,我還有事去。”
大概男人們溜走時也說著同樣的話,借口有同樣的可疑。
“走吧,你們都滾,滾遠點!”她氣概非凡地一甩下巴,但停了停又嘀咕著該去買點方便麵。其實她不這樣嘀咕,我不會認為她送我一程是如何卑微。她該怎樣做就怎樣做,不必太花心思研究自己的理由。
“今天的天氣真好。”我說。
“他媽的,我要買安眠藥。”她說。
“你晚上多夢?”
“床下老是嘣嘣地響。”
“沒查出什麽原因?”
“有什麽原因?肯定是幹媽找上門來了。”
“你也信這一套?教師同誌。”
“什麽信不信?這是事實嗬。我欠了她的,她不磨我還磨誰?我都花錢給她做了超度,她還是不滿意……”她說起和尚與道士的超度,還有昂貴的法事費用。
“你也許該去外地散散心,或者換個工作,你比較感興趣的工作。”
“算了,我早把一切都看透了。”
“包括把看透也看透?”
“不要給我上哲學課。你不覺得可笑?”
“你一直在享受著很多人的好心,這並不可笑。”
戶外的陽光如此強烈,使我微微眯眼。一回頭,看到她誇張蓬鬆的發型,我突然覺得她頭重腳輕,再加上兩隻大眼泡——她居然也像一條魚。
我沒敢說出來,匆匆告辭走了。摩托車的後視鏡裏,閃過一輛輛卡車和繁忙的大街。一棟棟大樓正待竣工,好像要從腳手架和安全網的蛹殼中掙脫出來,伸展美麗的翅膀騰飛而去。一座大橋仍然緊張地拉開弓弦,使我駛向橋頂藍天時不無擔心,擔心頃刻間弦響弓顫,大橋會把我彈入太空。萬噸萬噸的金光,此時正從太陽那一孔捅開的爐門中湧出來,咣當咣當地澆潑給城市。
一個小夥子不知為什麽又叫又笑,蹬著一車水果以及一位少女,被我甩在後麵。他上身那銅澆鐵鑄般的肌肉,鼓起一輪輪一塊塊的,令我忍不住羨慕地回頭,盯一眼他的臉。我覺得這一身生氣勃勃的肌肉是個好兆頭,也許能使我在前麵的路口遇見什麽人——我從不相識但一直等待著的一個人。
我正逼近那個平凡的路口。
我將要看見什麽?曾經等待過什麽?
我終於避開那個路口,朝另一條街道駛去。
時間已經不早,回去首先是吃飯,吃了飯就洗碗。生活就是這樣。生活就應該這樣過。記得幺姑臨死前咕噥過一碗什麽芋頭,似乎在探究人生的某種疑難。這句話在我胸中哽塞多時,而現在我總算豁然徹悟,可以回答她了:
吃了飯,就去洗碗。
就這樣。
嬃。
198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