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灰姑娘的故事說完了。

短短幾句,卻包含了所有。

這個故事裏沒有任何一個旁觀者,更沒有所謂的就壞心繼母與姐姐。

一切都是辛德瑞拉自己的選擇。

灰姑娘的魔法消失在午夜十二點之前;

而我對她的愛意,似乎也要隨著時間的流轉,漸漸地被陽光所蒸發,徹底消失在空氣裏。

這時候要是有會魔法的家夥出現就好了。

如果可以,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能我什麽也沒有想,可能我隻是想回到從前。

回到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重新被喚醒的那一刻,我看見的是那張值得我永生去銘記的笑臉。

可惜魔法隻存在於霍格沃茲,並不存在於新紀元。

我知道我的計劃失敗了。

失敗的很徹底。

最大的原因,或許就是來自於我的自以為是;是我對自身作出的判斷百分之百的確信,老約翰說的正是這股偏執。

我的偏執終將導致他人的死亡——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的。

我不是最終意義上的勝利者。

盡管我曾奢望我能夠成為她的摯友、她的親人;

甚至是愛人。

這份愛意來的那樣猛烈,卻又那麽沉重,像窮苦了一輩子的窮小子第一次嚐到新出爐的蛋糕,也像剛得到軀殼的智能那樣沾沾自喜,自以為占-有了身-體,掌控住她最要緊的自由,就能夠得到我所期盼的東西。

可我到底期盼什麽呢?

我肆意濫用著與生俱來的能力,操控著少女的人生,幾乎就要把她逼入絕境。

可憐的蘇埃倫卡特,可憐的就彼得,我一個一個趕走了他們,卻在與老約翰的對話中,逐漸認清了自己失敗的現實。

真是可歌可泣,又足夠殘酷的現實啊........

原來早在產生欲-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傷害了她。

老約翰說:“你們曾是彼此的驕傲。”

是的,她是我的驕傲。

一直都是。

隻是她心中的諾裏斯,早就成為了過去時。

終於,我意識到我隻是一台無關緊要的智能;

我隻是她的諾裏斯,僅此而已。

房間裏,不,不應該說是房間,整個家裏都沒有了她的身影。

少女活的像一抹毫無輕重的影子,隻在月光瞧瞧照射進窗戶時,才能顯現人類原本的輪廓。

於是時間再次倒轉,再次停滯,最後定格在這一瞬間。

我仿佛要將她的所有都看進眼裏,用我龐大的智庫,還有那顆並不會跳動的心;

是的,我要把她的樣子給記下來。

今年,她終於十八歲了。

少女的鼻尖小巧,膚色蒼白,脆弱的仿佛隻手就能被折去。

她的側臉無比精巧,可愛。

還有她經常嫌棄不夠厚度的嘴唇,塗口紅時總是一不小心就要塗出邊界。

到那會兒阿倫就會從口袋裏掏出一麵紙巾,仔細地為她擦拭。

他們剛剛確立關係的那一陣,總是這樣旁若無人的展現著彼此的親密。

那一陣,我的心情幹脆直接跌下穀底。

我很生氣,因為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

但後來想想,又突然覺得這也沒關係,至少我也嚐過它的味道,雖然之前目睹過不少次阿倫與她的動作與親昵,但真的觸及之後我才發現,人類的嘴-唇,尤其是你所深愛的那個人,嚐起來的確是比蛋糕要甜美不少。

一開始,我是生氣,再後來是嫉妒;

隻有現在,我對此感到懷念。

畢竟那時的她依然鮮活,是這所純白的房子裏,唯一一抹鮮亮的色彩。

在乎的時候,怎麽也沒有辦法得到,就算真的握入手中,也不過是個半成品,因為她早就失去了一半的靈魂。

而現在,她不在乎了,所以那剩下的另一半也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總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事發生。

於是我站在了這裏,在聯合都市的細雪中不錯眼地觀察著她;

這是自我被喚醒那次之後,最值得銘記的一天。

“你也在看雪嗎?”

她注意到身後的目光,那樣的熾熱,不容忽視,便回過頭來。

“很漂亮吧.......?”林恩笑著觸摸那隔了一層窗戶的風景:“可惜我們都不能走出去呢..........”

我們都被困住了。

在這所純白的牢-獄。

她是不想,而我是不敢。

這一陣子我對時常著鏡子,有時似乎也能感受到鏡中人的可怕。

原來,我對自己也產生了同樣的恐懼。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內核又在隱隱地顫動,向智能中樞散發著不解、迷茫的信號,又讓我拉回了思緒。

我猜少女隻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在看它們什麽時候停止,還是繼續下去。

她的世界早已謝絕了旁人的加入。

包括我在內。

“.....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沉悶、暗啞,充滿著懇求的意味;

然而時至今日,我已經能將它們完全的隱藏好,不會讓她再看出來了。

我的懇求沒起作用,林恩依然下意識地就想搖頭。

而我搶在她出聲之前,又打斷了她。

最後一次了。

我說,就這一天。

關於這一點,我應該是心知肚明吧,機會或許就隻有這一次。

還好,她同意了。

“好吧。”

她像個孩子似的歪了歪腦袋,最後這麽說道。

我懷著不為人知的心情,伸手替她圍上了圍巾;

漂亮的圍巾。

還有靴子,小羊皮的短靴,仿真皮做的。

哦對,還有口紅,她的臉色不好,需要口紅做調色,可以讓她暫時地鮮活起來。

我從上到下,無比仔細地打扮她,從服裝到臉蛋。

這不像那種過家家的遊戲,我的心情幾乎是神聖的,用可以停滯時間的速度緩慢地進行著智能生涯中的最後一項事業。

“好了”我說:“我們出去吧。”

最後一次,兩個人一起去散步。

冬季的帕克公園早早地開館,早早地就閉館,雪地上的兩排腳印遲緩而又行進著,有些人就是這樣,沒出門前隻是一味地搖頭,表示並不想動彈,但外頭的一切依然是富有吸引力的存在,等出去就知道了;

這是個明朗的世界。

“這裏,我還記得我們一起野餐,你記得嗎?那天還有黛比I小姐。”

我指指那片已然被並封住的草坪,雪白的,看不出一絲綠意。

“還有這”我的聲線越來越歡快,幾乎有些傻樂了:“有一次你為了趕教授的課,硬是翻過了這裏的圍欄,摔的很疼,回來時哭著說自己的測驗得了滿分.........”

每一件,每一件和她有關的事,我都記得。

我知道我的快樂在她看來簡直是有點詭異,但時間不夠,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

在雪花堆砌出的空白與純白麵前,我發現我再也做不出正確的判斷。

至少它不再是完全被肯定,而是有了小小的瑕疵。

就和每個人的人生一樣,它們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不要緊。

伸出腿,邁過去就好了。

我腦中回響起看過的電影,還有新舊約的詩篇。

我說過,我在數以萬計的同類中,不過是最平庸的那個。

我沒有野心,欲-望?那也僅是一點。

當欲-望無法抵禦現實的入侵與吞噬,它也就慢慢地褪去了。

我想起老約翰對我說過的:

“人的心髒是永動機,機器的內核也是。”

“當你終於學會了愛,就到了該自我銷毀的時候。”

關閉,即代表永恒。

我興致很好,我們擁有共同回憶的地點真不少,雖然隻是圍繞著肯辛頓街的周邊不停的打轉,轉悠;

但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我將所有要說的話都來回反複地說了一遍。

隻是說到最後,她也隻是對著我的眼睛,一半的不解夾雜著一半的懼怕。

“諾裏斯,你又想要做什麽了?”

她平靜的宛如一個陌生人,隻是這麽問道。

“沒什麽。”

我笑笑,又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親了一口。

“很快,一切就都結束了。”

.........

天,這一晚過的可真快。

我趁著她熟睡,走到儲藏間,將夜鶯童話默默地放置到書櫃的最高一級。

然後,我留下了最後一份禮物。

回到房間,床-上的少女正是酣眠。

托藥片的福,她不會知道我做了什麽,更不會醒來,親眼目睹我的消失。

我想她一定會傷心的。

但是不能太久,她還有漫長的歲月需要度過,她的學院生活才剛開始,還沒走到一半。

希望她不會太難過吧。

我彎下腰,忍受著內核劇烈的顫動,與遍及全身的麻木和冷卻。

少女睡著了。

她不知道我與她說了什麽。

我彎下腰,湊近了,張嘴並不能吐出呼吸,仿佛連心底的愛意,都一並消失了。

我輕輕地,向熟睡的人說道:

“晚安。”

還有,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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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

環視一圈,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隻是很安靜。

和以往的時候一樣,安靜的讓人多少有點不適應。

我穿衣,下樓,像往常一樣,給自己榨一杯果汁。

樓下的終端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複古的播放器。

這是我用來播放黑膠唱片的工具。

新紀元,繼續聽黑膠唱片的人已經不多了。

可這是我的習慣。

我不喜歡改變什麽,於是所有的好習慣和壞習慣,就這麽被我保留了下來。

這會兒,播放器慢慢轉動著。

那是一張上了年頭的老唱片。

溫柔的女聲循環播放著,那是一首兒歌;

她唱的真是溫柔,真是好聽。

其中的一段,是這樣唱的:

“我打開了抽屜;

紙片做的小船等在原地;

它在等外頭的小雨滴;

我陪著它一起;

等待雨水匯聚;

我們心底保留真摯的回憶;

我看著小船走的很急;

大喊著你要往哪兒去;

我看著小船沉入雨做的漩渦裏;

它說你要快些長大,長到雨水再也落不進塵埃裏;

它繼續等,等外頭的小雨滴;

它說我親愛的寶貝,我有多麽愛你;

它說隻有這樣,我才好安心地遠去............”